清明时节，广州的木棉花开了又落。不久前，广州举办殡葬服务公众开放日。在开放日上，一组变化数据受到了广泛关注。15年前，广州首次举办草坪葬集中安葬仪式，52份骨灰落葬；15年后，这个数字增长到单次1024份。与此同时，广州节地生态安葬率已达90.5%，稳居全国前列，而在骨灰植树还林集中安葬点——思园，累计2.12万份骨灰融入山林。
曾经被不少家庭视作“不体面”“没地方祭拜”的生态葬，正在广州成为越来越主流的选择。
但数字的变化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日来，记者采访多方了解到，数字背后，是一座城市悄然发生的生命观转变——从执着“入土为安”，到越来越多家庭接受草坪葬、花坛葬、还林葬、海葬；从讳莫如深，到平静谈论生死甚至主动选择生态葬。这种变化不只来自政策推动，也来自殡葬从业者长年累月的推广以及行业推动，还有无数家庭生命观的悄然转变。
第二思园举行还林生态葬仪式。
什么是“节地生态安葬”？
节地生态安葬，是以节约资源、保护环境为价值导向，鼓励和引导城乡居民采用树葬、壁葬、塔葬、草坪葬、花坛葬、骨灰撒散、骨灰深埋、格位存放等不占或少占土地、少耗资源、少使用不可降解材料的方式安葬骨灰，使安葬活动更好地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发展。
转变观念：
从“避之则吉”到主动咨询
事实上，广州对绿色殡葬的探索由来已久。
1988年，广州在白云山畔开辟骨灰植树还林集中安葬点“思园”；1989年3月，举办首批骨灰还林活动。截至2012年，思园已累计举办96批次植树活动，2.12万份骨灰融入山林，4万余人次参与仪式。2013年，广州市政府决定将广州市第二思园项目并入观音山人文纪念园项目，并于2025年正式启用。此外，草坪葬也是广州市殡葬服务中心推广的绿色殡葬形式之一，自2010年首次举办集中安葬仪式以来，已累计安葬4547份骨灰；单次安葬数量从最初的52份增至第16次的1024份。仅2025年，广州市殡葬服务中心草坪葬和还林葬安葬骨灰就达到1930份，创历史新高。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态葬并不好推广。广州市殡葬服务中心殡四部党支部书记、副部长朱佾新参与生态葬推广多年。他记得，“最早推广（生态葬）时，很多家属听完就摇头，第一句就是，‘没有墓碑，以后怎么祭拜？’”在他看来，生态葬最难跨过去的从来不是流程，而是观念。这种观念变化，广州市殡葬协会秘书长唐永俊也感受很深。2017年前后，他参与骨灰撒海服务进社区宣传，居民看到“殡葬”两个字，往往“避之则吉”，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听。
但这几年，情况在变化：“十四五”期间，广州累计投入2446万元完善生态安葬设施，年均发放补贴超1000万元；2025年以来，全市推进减项降费优服务，年均减免费用约7700万元。与此同时，草坪葬、还林葬等服务逐步从集中登记、集中举办，转向预约常态化、活动多批次，降低了群众参与门槛。而殡仪馆开放日、集中公祭、社区宣讲、村居红白理事会宣传逐渐增多，主动咨询生态葬的人越来越多。
这种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朱佾新解释道，生态葬的接受过程，是一个社会观念慢慢转变的过程。“一开始，大家觉得这是‘省钱’的选择，甚至有人认为是‘不孝’。”朱佾新告诉记者，“后来随着政策的推广和解释，大家慢慢理解，这不是省不省钱的问题，而是对生命的新理解。”朱佾新记得，有一位家属在参加活动后跟他说：“原来告别可以这样安静，这样美。”
解决顾虑：
兼顾节地环保与家属情感
生态葬推广过程中，一个最现实、也最常见的问题始终存在：没有坟头、没有墓碑，思念靠什么安放？朱佾新说，关于“生命终点这件人生大事”，家属的顾虑大致集中在两点：一是担心生态葬“不够体面”，看不见、摸不着；二是担心以后祭扫不方便，找不到亲人安放的位置。也正因此，生态葬要真正被接受，不能只讲节地环保，更要回答情感如何安放的问题。
这些年，广州的做法，是把寄托从“墓碑”逐步转向仪式、景观和公共纪念空间。在广州市殡葬服务中心，每次生态葬活动都有一个环节：给最爱的人写一封信，投递到天堂信箱里。朱佾新记得一个场景：一位60多岁的老人，站在信箱前，手里拿着信，念了很久。“信是写给他老伴的，他说‘你走了一年，我每天都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公园坐坐’。”朱佾新说，“那一刻，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这个仪式的意义不在于信会不会被“收到”，而在于它给了家属一个表达的空间。悲伤需要出口，告别需要仪式。朱佾新说：“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人才可以慢慢放下。”
而在2025年正式启用的广州市第二思园，园区提供免费骨灰还林服务，骨灰使用可降解容器盛放，安葬于树木周围，不留坟头、不留标志，没有传统墓碑，取而代之的是心愿卡和风铃。家属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在心愿卡上，挂在树旁。风吹过，风铃响起，像是逝者的回应。目前，这里已有906位逝者以这种方式回归自然。家属卢先生的父母先后选择了还林葬，他说，父亲早年在白云山思园融入山林，母亲后来也选择了同样的方式，“这是对他们爱情最美好的诠释”。
这些故事背后，是生态葬仪式感的精心设计。殡葬从业人员在做的一件事就是：让告别有尊严，让情感有承载。青山为证，绿树为碑——这不是文艺修辞，是生态葬的真实写照。朱佾新说，很多人担心生态葬“太简单”，“没有仪式感”。“但你看，家属在活动现场的投入程度，比传统葬礼还要高。”朱佾新说，“因为这不是一个‘处理完就走’的流程，而是一个真正的告别。”对不少家庭来说，这种变化并没有削弱思念，反而让告别从“处理完就走”变成了一次更被认真对待的情感表达。
记者观察：
殡葬空间向生命教育和公共纪念空间转型
生态葬升温改变的，已不只是具体葬式，也包括公众与殡葬空间本身的关系。过去，墓园和殡仪场所常被视作讳莫如深的存在；而如今，越来越多殡葬空间开始向生命教育和公共纪念空间转型。
正果万安园副总经理孙志兵告诉记者，正果万安园对生态葬的理解，从早年单独划出一块“生态葬区”，到近年来推动“墓园公园化、产品景观化”，不断进行迭代，生态葬越来越多地被放进整体园林景观中，而不再是一个被边缘化的选项。在孙志兵看来，“墓园公园化”并不是消解祭扫的庄重，而是让公众更自然地走进这样的空间，在景观、纪念和仪式之间，认识和接触生命教育。
值得关注的是，让生命教育可以成为讨论的内容，本身就是推动生命教育的重要一环。在正果万安园，园区已建成广东省红十字纪念园、增城区烈士纪念园、生命故事馆等功能空间。其中，2025年启动的“生命故事馆”被定位为生命教育基地，通过英雄事迹、生命叙事和奉献故事，引导参观者尤其是青少年思考生命价值。
类似变化也出现在广州的公众开放日活动中。此前参加殡葬服务公众开放日的一名大学生说，自己“以前一直很害怕谈死亡”，但参观了解后，对死亡和绿色殡葬的看法发生了明显变化。86岁的黄姨则在活动现场平静地谈起自己的安排：她已立下遗嘱，希望百年之后选择海葬，“伴随滚滚海水，去不同的地方看一看”。
朱佾新说，殡葬单位是最好的生命教育载体。“我们每天都在面对死亡，从不回避。”朱佾新说，“敬天地、守传统、增强家族凝聚力、学会感恩——这些都是在殡葬仪式中完成的。”这也是为什么，生态葬增长到今天，已经不只是殡葬行业内部的变化，而是一种城市公共文明的变化：当越来越多人能够平静讨论自己的安葬方式，当家属接受纪念未必要依附墓碑，当公墓开始成为生命教育空间，生死成为生命教育的重要课题。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赞
图/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