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8月16日中午12时南海开渔，只剩下不到72小时。
13日中午，广州市番禺区石楼镇莲花山渔港下涌停泊点，暑气蒸腾，渔民们正为即将开启的捕捞季做最后的冲刺。
37岁的郭生弓着腰，将巨大的渔网一层层理顺、扎紧。“不能提前太早装网，太阳暴晒，网线会变脆。”他头也不抬地说。船的另一头，62岁的父亲郭汉强也在低头忙着固定渔网，每隔一拳头大小，就要在杆上给渔网打一个结，装好这一张网，得打一百多个结。
这艘2022年换新的钢壳渔船，是郭家的第四艘船，也是一家四代人“耕海”为生的全部家当。再过三天，他们将驾船驶向珠江口海域，开启新一轮的捕捞生活。
“放风筝”的孩子，回来了
“我打小在船上长大。父母在船上干活，没空管我，就拿一根绳子拴着我，让我在甲板上跑，像放风筝一样。”郭生笑着回忆。6岁那年，他被送上岸读书，由亲戚照看。“岸上的世界热闹、丰富，船上比较无聊。”和许多同龄人一样，郭生在岸上完成了学业，又在外闯荡了十几年。
如果不是父母老了，他或许不会回到这条船上。“父母干了一辈子，现在快干不动了。”郭生说，“船上的设备要调修，需要帮手。”他和弟弟的回归，是一个家庭最现实也最自然的选择。“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养家，不如回来和老爸老妈一起守好这条船。”
如今，像郭生这样三十多岁还愿意出海的年轻人，在莲花山渔港周边的渔村中已不多见。他的同龄人大都选择在岸上打工或创业。“船上很闷，除了海还是海，没有娱乐。一出海就是十几天，甚至一个月。天气热，日子枯燥。”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回来——因为这条船，是全家人的生计。
郭汉强从1980年开始出海捕鱼，那年他16岁。“我们村世代是渔村。我爷爷那辈都是渔民，没有工厂，没有田地，只有船。”他说，“上岸找不到出路，村里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我只能跟着父辈干这一行。”
从木桨到钢壳，船变大了，海变远了
1958年，一批长期在珠江口漂泊的水上人家响应号召，在莲花山渔港一带上岸定居，逐渐形成了卫星、群星、东星、明星四条纯渔村，7300多名渔民聚居于此。郭家所在的群星村，是其中最大的一条渔村。
渔村旧貌
郭汉强回忆，上世纪80年代以前，渔船归大队集体所有；80年代末转制后，船归了私人。“我们自己买船、买工具，继续在海上讨生活。渔民没有选择，看天吃饭。”
在郭汉强的记忆里，爷爷那一辈开的是小木船，连发动机都没有，出海全凭风力和木桨。到了他这一代，渔船装上了柴油发动机，马力依然很小。而如今郭生掌舵的，是2022年购置的钢壳渔船，更大、更稳，足以驶向更远的汕头海域。
船在变大，网在变大，但海里的鱼却越来越难捕了。“以前近海就能捕到很多鱼，现在近海没什么鱼了，都要去远洋，去有大风大浪的地方。”郭生说，“以前撒小网，两个人就够；现在网大了，要的人手更多。这也是我必须回来帮忙的原因。”
父子两人忙碌着，为开渔做最后的准备。
渔获不归家，人船两处是常态
郭家如今使用的渔网是围网，用于捕获中上层鱼类。以往五花八门的拖网，因不合规已被淘汰。“每一个结都要绑紧，一旦松了，整个网就会从固定铁杆上脱落。”安装这张巨大的渔网，他和父亲两人从早忙到晚，耗时大半天才能完成。
出海，是要抢时间的。“8月16日12时一到，马上开船出发，谁都想去下第一网。越早放网，捕到的鱼越多。”郭生说，今年他们计划在阳江等珠江口以西海域作业，渔获将在当地直接出售。
但在海上，收获永远是未知数。“海上的事说不准。听说别人撞上了鱼群，自己却没遇到，就知道那天亏了。”郭生说，“一整天捕不到鱼，也是常有的事。有人传一网能卖十几万，那是抓到鱼的时候。你没想过没鱼的时候怎么办？平均下来，一年赚不了多少。”
“船开到哪个渔港，就在哪里卖，渔港有专人收购。”郭生说。在海上，渔船就是一个移动的家。每到渔港，他们会上岸买些菜，储备一日三餐。“在船上住，还是不太习惯，和家里差别很大。”
由于航程遥远，从作业海域返回番禺需要很长时间，郭家的船常年不在母港。郭汉强说：“逢年过节，人回来了，船还在外地，这是常有的事。现在公共交通方便，人先坐车回家，船就停在当地。”这种“人船分离”，是现代交通给漂泊渔民带来的一点便利，也折射出“以船为家”的传统正在悄然改变。
休渔、留鱼，与大海的“默契”
老一辈渔民大多不识字，但他们世代相传着一套与大海相处的朴素伦理。
“不抓小鱼”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即便在尚无休渔制度的年代，渔民们也自觉遵守：某种鱼在特定季节不捕，捕到小鱼要放生。“让它继续长大。”郭生说，“虽然我以后未必能再捕到它，但至少它还能在海里活着。”
如今，这种朴素的敬畏已有了刚性的制度保障。每年5月1日至8月16日，长达三个半月的南海伏季休渔，让这片海域得以休养生息。开渔前夕，当地相关部门还组织了渔船安全生产培训，通过案例教学和实操演示，强化渔民的海上避险与应急处置能力。莲花山渔港同步建成了“智慧渔港”系统，实现对渔船动态的全天候感知，守护渔船安全。
过去不少渔民住在河涌边的“吊脚”棚屋里。
随着安置房交付，不少渔民住进现代化社区。
2026年2月，番禺国家级沿海渔港经济区项目建设取得阶段性进展，1017套安置房交付使用，600余户渔民告别“水上漂”。郭生说，爷爷那一辈住过河涌边的树皮屋、铁皮棚，从父亲这一代起，家已经搬到了岸上。
渔民们以船为家，渔船上的休息床铺。
船，不再是家。但它依然是根。不上船的日子，郭生就在附近打零工、送外卖。“休渔期我们天天来船上看看，哪里掉漆了补一补，机器转一转，不能让它闲着。”这条船不是古董，是一家人的生计。
忙了一阵，郭生钻进驾驶舱，仔细测试线路连接、检查信号接收情况，确保开渔后设备万无一失。船尾，郭汉强拿着刷子正为船体补漆。“检修上漆、加固保养，这是每年开渔前的必修课。”这艘船不大，却是这家人全部的希望。
一切准备就绪，渔船整装待发，只待8月16日中午12时开渔令下，郭家父子将拔锚启航，驶向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海。
潮起潮落间，四代人的守望从未停歇。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肖桂来 实习生：邝思羽 通讯员：吴红颖 杨岚 阮汉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