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人类文明的结晶，一座活力城市源自长期的酝酿、积累和沉淀。岁月迁流、万象更新，广州历尽千帆、行经万里，依然气象峥嵘、风华正茂。在“城脉千年系列谈”栏目里，让我们与知名专家学者面对面，去解开这座城市跨越2240年的活力密码。
在广州2200多年城市发展史中，有两个高频关键词就是“城址不变”和“长盛不衰”。城址为什么不变，长盛指什么——解开这两个问题的密码就是山水定城、海贸立市，由此便决定了广州的城市发展脉络，塑造了城市文化品格，形成了其独特的城建史特征。
地理特征：负山面海，山水定城
“六脉皆通海，青山半入城”是广为流传的对山水城市广州的写照，此句演变自明代诗人沈玄的“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说的是江苏常熟古城，山水城郭，浑然一体。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山水城市并非广州城独有的地貌特征。因此，聚焦山水布局对城市发展的作用，笔者须作出个性化观察。
首任南海郡尉任嚣为城市选址的远见卓识，集中在《史记》所记载的他临终前与赵佗的私密对话上：“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
任嚣是河北人，是秦平岭南的“东南一尉”，在建城选址上有其战略眼光。宏观观察，有以下三个特点。
一是“负山险，阻南海”的格局。对比东南沿海河海交汇之处的战略要地，唯独位于珠三角北端的广州，往南出海通道两侧排列着庞大的城市群。可见其地理格局在民生、海防、经济上的特殊优势。
二是山海布局的特殊性。山是广州城北面天然的防御屏障。古代南征广州的军事力量都来自北方。明初将宋三城合而为一，北城墙跨上越秀山并修建镇海楼，俯瞰两侧城门。从气脉上看，“五岭北来峰在地，九州南尽水浮天。”越秀山并不孤立，是白云山余脉，白云山则自大庾岭逶迤而来。从地形上看，越秀山以七座小山岗簇聚呼应，山坡陡峭，尤以镇海楼古城墙下的山坡为甚。明清数百年从未有北城墙被攻破的记录，正说明“负山险”的可靠性。
珠三角的浅海湾渐变为陆，广州成陆较早，白云山文溪和越秀山兰湖又带来淡水甘源，初民得以在此定居繁衍。成陆早，开发早，对外交通便捷，充分显示负山带海的优越性。
水是城市生命脉络。广州城南面珠江河段，连通三江与大海相汇。三江贯穿大半广东，与广东相邻的闽、赣、湘乃至云贵都通过水道连接起来，穿行中国南方大部，还可向北延伸。面向南海，东西联通几千里的水脉，使广州具备区域中心的先天地理条件。
三是江海交汇的特殊区位。广东的海岸线超4000公里，广州城在如此漫长的海岸线选址，论者多称此为三江出海的汇合处，这是把城市选址作为一个点来描述。事实上，三江与海汇合并非一点，也不在广州城区。两点各与广州古城区相距百里。两点之间是以广州城南水路（民初称此河段为珠江）连接而成，在连接两江、江海相汇点之间二百余里的珠江河段选中临江约400米这一小段为城址，就妙在这一河段恰恰与城北有山如屏相辅相成。隋朝南海神庙，选址南海镇（后称扶胥镇）是南海建县初时县治。但是广州古城区始终不迁到屹立千余年的南海神庙址，究其原因就在于这里只是江海相汇两点之一端。
以上因素说明为何建城至今城址不移。
经济特征：海贸立市，开放包容
早在《史记·货殖列传》中，番禺城便跻身全国九大都会之列。然而，两汉四百余年间，除西汉初南越国之外，汉平南越后三百三十多年间岭南政治中心并不在广州。明清时期的两广总督署有一百八十多年时间开署梧州、肇庆，不在广州。可见，广州建城后，岭南政治中心至少有五百多年的时间不在广州，这说明长盛的是经济都会。在赋予广州城市特殊地位的各种因素中，最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经济因素，特别是外贸优势。
孙吴政权动议将交州州治迁至广州，交州刺史步骘登高观察番禺城有感：“骘到南海，见土地形势，观尉佗旧治处，负山带海，博敞渺目，高则桑土，下则沃衍，林麓鸟兽，于何不有。骘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乃曰：斯诚海岛膏腴之地，宜为都邑。”
步骘与任嚣异口同声强调“负山带海”，却有不同出发点。任嚣考虑的是“此亦一州之主也”。步骘强调此地是“于何不有”的“膏腴之地”“宜为都邑”，更着重于其经济条件。广州城址优势，除颇具防卫条件之外，根本原因还是经济因素。物产丰富、通江达海，才是广州保持不可替代的区域中心城市地位的密码。这也是今天将广州定位为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粤港澳大湾区核心引擎、国家级枢纽型经济示范区的基点。
从中央对地方的选官制度、城市布局、城市建设与管理、文化风俗到地方经济发展的诸多方面，海贸对广州城市定位及发展的影响直接而深远。正是海贸的发展，造就了这座城市的特殊风貌。
从设官置吏及城市管理来看，对海贸的重视可见一斑。唐设市舶使，宋设市舶司，清设粤海关并专设直属中央的海关监督。宋代岭南节度使、广州知州并兼任市舶使。清自乾隆年间起对西洋实行“一口通商”。市舶制关口和机构直接关系城市分区布局及景观。唐代珠江边市舶使院规模宏大。宋代镇南门外海山楼，楼下北侧市舶亭执行海贸检查职责，官府在楼上宴请外商。与唐代长安、洛阳实行严格的里坊宵禁不同，广州城不仅开设夜市，而且城门洞开，“任蕃商列肆而市”。
海贸直接影响了广州的城市功能区布局。唐代，广州创设蕃坊，是外商居留特区。北宋以蕃坊为中心建西城，面积竟比子城、东城之和还大。广州城南面城门不仅特别多，其命名“航海”“善利”“阜财”等也彰显外贸特色。当代的广交会，其会展场所及大量配套接待、物流设施的建设，也是城市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风俗习惯和文化景观来看，宋代郭祥正的诗，再现了光塔景观，还描述了越秀山节俗中“鬼奴”献上烤羊肉，向宾主衣服上洒进口香水的场景。学校、西医院的建立，均对城市规划与建设有借鉴意义。中外文化交流特色渗透到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饮食的中西兼容，建筑的中西合璧，方言吸收外来词汇，在教育、医疗等领域西学东渐。岭南画派、广东音乐乃至“睁眼看世界”、勇于革新的学术思潮，无不体现出广州城市文化鲜明的开放性、包容性和商业性特征。从东汉杨孚最早记述南海异物的《异物志》，到清代的《海国图志》，都充溢着由海贸而来、特有的南国海味。
从城市经济发展上看，海贸促进了珠三角农业、商品经济的发展，桑基鱼塘是标志性产物。在手工业产品方面，广瓷、广绣、广彩、广式家具、广钟，都有着浓郁的中外文化融合的风格。
海贸是都会长盛不衰的密码。回顾广州城市发展脉络，解锁并牢牢把握城市发展的历史密码，对处于大湾区建设浪潮中的广州推进城市规划与建设，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陈泽泓（作者系广东省方志名家工作站首席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