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是吃荔枝的季节。要说哪里的荔枝最好吃，热播剧《长安的荔枝》给出了答案：当然是广东！
▲ 广东荔枝皮薄多汁，味道甜美。 图/央视新闻
若问广东荔枝火了多少年？且看长安城下，一匹快马绝尘而来，鞍上锦盒里正载着岭南嘉果——那是西汉初年，南越王赵佗献给汉朝开国皇帝刘邦的贡品。这段珍贵的历史记载在西汉刘歆所录的《西京杂记》里。2000多年前的帝王舌尖已被来自南方的稀罕物所俘获。广东荔枝的“顶流”之路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汉武帝在位时期，长安城建起一座宫殿，武帝赐名“扶荔宫”，只为移植岭南带来的荔枝树。可惜岭南骄子水土不服，“无一生者”，急得汉武帝年年补种，终于活下一株，却成了御花园里不结果的“佛系青年”。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帝王施法屡败屡战，岭南荔枝身价却节节飙升。东汉时，它已是国礼级别的特产，光武帝刘秀就用荔枝款待南匈奴的使者。
到了唐代，诗人白居易初食这南方嘉果时便赞叹“嚼疑天上味，嗅异世间香”。
北宋文豪苏轼被贬惠州时，第一次尝到荔枝时便惊为天人，挥毫写下“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把荔枝比作穿红纱的仙子。等他适应了岭南的气候和伙食，就开始大啖荔枝。当地老农劝他：“一啖荔枝三把火！”估计是不熟悉粤地方言，东坡先生愣是听成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乐得当场吟诵：“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美丽的误会成就了史上最强的荔枝带货宣言。
清初“岭南三大家”屈大均更专业，直接给荔枝产区来了个排位赛，选出了冠军：“荔枝以增城沙贝所产为最”，更把增城挂绿捧上神坛：“一树增城名挂绿，冰融雪沃少人知。”这波硬核“种草”，让挂绿名扬天下，至今仍是荔枝界的“杠把子”。
▲ 广东荔枝的“明星产品”。 图/广东发布
西汉景帝时，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提及"隐夫薁棣，答遝离支"，这里的“离支”即为荔枝，说荔枝极难保存，离枝即腐。从汉到清，历代帝王想要在王城种植荔枝的尝试屡屡受挫，无论是长安还是北京，终究不是荔枝的故乡。
要想吃到好吃的荔枝，还得在广东！
▲ 位于广州的南越国宫署遗址出土的荔枝果核。 图/南越王博物院
广东种植荔枝的历史十分悠久，地域范围也比较广泛。位于广州的南越国宫署遗址出土的植物遗存中留有荔枝果核，而赵佗献给刘邦的荔枝据说来自茂名，如今茂名已是全国最大的荔枝产地。荔枝的树龄可达千年。云浮的荔枝品种“佛荔”据说源自唐朝佛学大师慧能亲自栽培的荔枝树种。
▲ 茂名高州根子镇柏桥村里树龄超过1300年的古荔枝树。图/新华社
荔枝湾畔话荔湾
要说荔枝和广东的渊源，说来话长，只捡有趣的几条。
中国有两个用水果命名的城市：新疆的哈密和山东的枣庄。云南的芒市用了“芒果”的芒字，却并不是水果，而是傣语的音译。但全国用水果命名的城区可能只有广州的荔湾区了，这也说明荔枝在广州拥有独特的历史地位，荔枝早已融入了广州的血脉。
荔湾作为广州的一个区因“荔枝湾”而得名。荔枝湾自汉代起就广植荔枝，形成“一湾溪水绿，两岸荔枝红”的盛景，成为古代羊城八景之一“荔湾渔唱”。在此基础上，1958年建成的荔湾湖公园延续了荔枝文化地标的意义。
▲ 如今荔枝湾再现“一湾溪水绿，两岸荔枝红”古韵。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廖雪明
增城好多好多“荔”
广州现在还有众多以荔枝的“荔”命名的地名，放眼全国也是罕见的。而作为广州荔枝的主要产区——增城区，明代已有“荔城”的别称。1987年行政改革时将这一区域正式定名为“荔城镇”，呼应本地千年荔枝种植传统。
广州带“荔”字的地名几乎都集中在增城区，为广州之“最”。如今的增城区有荔城街、荔香街、荔景大道等几十条街道均以“荔”字开头，而荔枝墩、荔枝岭等村落皆因历史上荔枝林密集而得名。
在增城区，不以“荔”为名，却和荔枝息息相关的地名也有不少，比如挂绿路，因出产珍贵荔枝品种“挂绿”而得名。而“挂绿”这个品种又和羊城颇有渊源的八仙有关，说的是八仙之一的何仙姑将绿丝带遗落在一棵荔枝树上。如今增城区还留有何仙姑家庙等历史遗迹。
2020年，“广东岭南荔枝种植系统（增城）”跻身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之列，这是对广州千年荔枝种植的致敬。
千年商都，水系纵横，荔枝湾诉说着海上贸易的水上传奇，而增城古村的乡野绿意早已化作金山银山，它们既是自然界对岭南儿女辛勤劳作的馈赠，更是广州千年荔枝文化生生不息的传承。从农耕文明到商业都市，荔枝成了广州一枚独特的文化地理符号。
明清之际，精明老广已深谙品牌之道，他们将糯米糍主产区的村子直接命名为“荔果园”（今增城绥福都）。至20世纪初，《番禺县志》留下了番禺种植荔枝的盛况:“萝冈洞后枕牛首峰,钟氏世居其地,田狭山多,种果为业,梅荔为独盛。夏时荔火流丹,全洞皆赤。”颇有如今网红打卡点的视觉震撼！
当杨玉环葱指捻破红鳞，玉齿咬下凝脂白肉，岭南的瘴气、驿道的风尘、累毙的马骨皆化作长安城楼上的一声轻笑。
▲ 我们用一幅清人顾见龙绘制的《杨贵妃出浴图》来模拟一下杨贵妃在华清宫品尝荔枝的画面。当然，吃荔枝要剥壳的哟。图/ai制作
长安的荔枝到底从哪来？
那么问题来了，杨贵妃吃的荔枝到底来自何处？
比较权威的官方说法算北宋修著的《新唐书》，但里面只说荔枝来自南方：“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荔枝香》。”
和杨贵妃同时代的诗人杜甫或许最有发言权，他在《病橘》里明确写道：“忆昔南海使，奔腾进荔枝。”说杨贵妃吃的荔枝产自“南海”进贡。唐代的“南海县”管辖了今天广东的大部分地区。这一说法也得到了唐人李肇的支持，他在《唐国史补》里写道：“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每岁飞驰以进。”可见在古人心里，广东的荔枝才是上品。
到了清代，两广总督阮元在《岭南荔枝词》提出了进一步的依据：“新歌初谱荔枝香，岂独杨妃带笑尝。应是殿前高力士，最将风味念家乡。”高力士是广东高要县（今茂名高州）人，把家乡风味引荐给皇帝和贵妃，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帝妃爱情，故国苍茫，杜牧留下千古绝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那红尘里埋没的是《长安的荔枝》里小吏李善德绞尽脑汁、拼上性命想要破解的千年物流迷局。
古法黑科技：折枝续命，竹筒封魂
为让荔枝挺进长安，汉代就发明了“扶荔宫温室”，想要在北方打造南方的气候，想法颇为大胆，可惜技术手段还达不到。
南宋《游宦纪闻》记载了一种“掇树法”：选好枝剥皮裹土，待生根后锯下移栽。但还是解决不了水土不服的问题。
明人徐勃《荔枝谱》记载了一种荔枝保鲜法：用竹筒装荔枝，再裹泥封隙，藉竹生气滋润，可藏至冬春。其详尽硬核堪比论文，运输荔枝干是可以的，可惜行途漫长颠簸，用竹筒装的倘若是鲜荔枝，从广东一路到长安可能早就撞击成了一滩水。
▲ 我们用一幅唐代《韩干牧马图》来模拟一下古代的运货过程。 图/ai制作
清代吴应奎在《岭南荔枝谱》里推测过这样的荔枝运输之法，将荔枝“连根之荔，栽于器中。”《长安的荔枝》里李善德也用的是这个办法。官船载着百只陶瓮装满已经挂果的荔枝树，虬根裹着岭南红土。待船至商州（今陕西商洛市），果皮恰染绯红。骑士挥剪断果，换马狂驰“一日可达华清宫！”李善德本来就是个混口饭吃的编外人员，差点被荔枝如何保鲜给逼疯，而且此法耗资惊人，故事里荔农阿僮的果园因此尽毁。
今朝奇谭：冻眠有术，天马行空
古代黑科技总有点异想天开，却远不及现代科技看起来奇妙玄幻。
▲ 广州企业研制出超低温冻眠荔枝锁鲜技术。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高鹤涛
现代液氮速冻技术如定身咒，不仅保证了荔枝的鲜美，而且能让外壳保持原样，不用毁林就做到了“一季收，全年销”！
随着《广东省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4—2026年）》等政策的积极推进，同城和跨城快递已可实现速达，实现了“无人机（知）是荔枝来”。
“荔枝号”专机从古驿站上空飞过，岭南嘉果从南粤枝头飞上京城餐桌。粤港澳高铁专列晨发午至，车厢内荔枝甜梦正酣。阿僮姑娘的荔枝园不再为进贡而遭受斧斤之灾，下单者北至东北漠河，西及新疆喀什，千里旅途如一小憩。
科技碾平了天堑，也磨灭了特权的沟壑。红尘绝骑已化作云中雁，千年驿道的功能被闪烁于时空中的数列组合取代。荔枝不再只满足王公贵族的口福，昔日帝王之乐，终成今天全民之乐。
从赵佗向刘邦献荔，从司马相如笔下的“离支”到今天载誉世界的“荔枝”，从苏轼“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吃货宣言到今日全球同屏“广东喊世界吃荔枝”，这颗鲜嫩多汁的岭南嘉果穿越了2000多年的风雨依然稳居水果界的C位，从帝王将相捧在手心的荣耀象征，成为如今享誉世界的“国际甜心”。英文荔枝名“Lychee”源自粤语，正说明了广东荔枝的世界地位。
它何以鲜嫩而甘美？或许，一半的秘诀在湿润营养的岭南水土中，另一半就像杨朔在《荔枝蜜》里说的那样，就藏在人们“正用劳力创造自己的生活”里。
策划／许芳、张见悦
出品／广州日报媒重点实验室
统筹／毕征
文、图/赵小满（除署名外）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赵小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