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下半年，广州多所学校密集发布招生声明，反复强调“未与机构合作开展招生”“未组织密考”“严格按教育部门规定招生”。往年此时，各种中考相关的“意向登记链接”已经开始在家长群流传，今年则冷清了许多，各种与中考签约相关的“杯赛”“密考”与往年相比大幅减少。“教育局要‘重拳’整顿中考签约等不规范招生行为”的说法已在教育圈内流传了一段时间。近日，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从不同渠道获悉，广州教育部门或将进一步规范中考招生工作，整顿中考签约等暗箱操作行为，实现阳光招考，维护教育公平。
“签约”是如何操作的，对中考招生的正常秩序和教育公平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在接受采访的过程中，有校长向记者感叹：“苦签约久矣！学生累、家长累、校长和老师也累。前些年几乎整个下学期的重点工作都在搞招生。希望新规能够彻底终结签约乱象。”教育界业内人士表示，整治中考签约，推进“阳光招考”，这不是选择题，而是维护教育公平、守护育人初心的必答题。
签约 “暗战”： “集票” 求稳？被裹挟的升学博弈
所谓“签约”，就是即将参加中考的学生与高中学校之间的约定。一般是高中向学生和家长承诺，学生只要达到某个分数，或将其学校作为第一志愿填报，即可进入其重点班等特定班型。有家长透露，部分学校会承诺“包捞”，学生即便达不到学校录取分数线，也可通过各种途径入读该校。
部分参与密考、签约的家长，实际上并不排斥这一处于灰色地带的升学通道，有家长认为这是实现因材施教的“无奈之举”。作为中考过来人，家长林女士回忆，当初从投简历、参加招生说明会，再到签约、抉择，最终确定学校，这个过程持续了整个初三。孩子备考了一年，家长也陪着折腾了一年，如同一场“历险记”。“一开始想争取头部高中的机会，但连考试资格都没有。后来退而求其次，拿到了4所高中的‘票’。”林女士表示，不少家长热衷于让孩子“集票”，因为一些学校的“票”含金量很高，甚至可以直接换到其他学校的“票”。最终，林女士的孩子考上了第一志愿高中。
对于签约“拿票”，她表示对于家长和孩子来说都是一颗“定心丸”，万一发挥失常没考上第一志愿，还有保底学校，不至于一滑到底，孩子心定一点，可能发挥也会好一点。除了综合成绩优秀，希望利用“签约”为自己“冲”名校加一道“保险杠”的考生，竞赛生也是追逐签约的主要群体。部分竞赛生在初中阶段忙于学竞赛知识，缺乏投入学习其他综合学科的精力，可能会在中考中缺乏总分优势，因此转而通过签约获得保底。
即使对自己的成绩有足够的信心，当看到各种中考群里纷繁芜杂的签约信息，以及家长之间各种关于“谁谁谁”签约的小道消息，无论是考生还是家长，都很难做到心如止水。“别人有保底，自己没有保底，说不焦虑是假的。”高一学生小乐说，当初更让他担心的是，“签约”意味着很多成绩优秀的考生会在得到承诺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报读某所学校，很有可能会推高该校分数线。“我当时听说自己的目标校之一派了很多票，自己又没拿到，犹豫再三还是没敢报，最后报读了另一所自己拿到了票的学校。”
最终，小乐的分数达到了原本那所目标校的分数线，他颇有些“错过”的遗憾。“如果不是受到签约信息的困扰，而是对照这所学校近三年的分数线，我是有信心能考上目标校的。但因为各种小道消息太多了，受到了一定的干扰，最后还是求稳了。”小乐说。
多方困局： 恶性竞争 签约 “保障” 藏着滑档风险
家长和考生有主动积极，四处“求票”的，也有被“裹挟”的，学校同样如此。从前几年的情况来看，签约成为各所高中尤其是省市区属头部高中锁定优质生源的重要途径，通过保障学校当年生源的入口成绩、录取分数线，进而保障三年后的高考升学率。各学校通过签约争抢生源的过程中，少不了明争暗斗，也为各个家长群提供了“八卦”和谈资。
记者了解到，同一层次高中之间的“掐尖”竞争激烈，吸引不同层次的考生手段也多样：承诺重点班或者次重点班、承诺高中三年“不洗牌”以确保重点班、在自主招生中给予适当关照、承诺“包捞”等等。除此以外，一些完全中学或者集团龙头校会从初中开始物色好苗子，通过“2+4”培养模式让优秀学生提前学习高中课程，一方面确实是因材施教，但也不排除有“留尖”的目的。一些学校是出动出击，而一些学校则是被动应对。有区属高中的老师透露，学校是因“生存压力”被迫卷入竞争，因为签约已形成“剧场效应”。即便学校不愿参与，但同层次学校开展了签约，家长和学生可能就会放弃无签约政策的学校。
有头部高中的老师表示，如果“派票”不积极，会被一些考生家长吐槽“高冷”“傲慢”。前些年某高中录取分数线出现波动，就被部分自媒体、家长分析称是“派票”保守，给的“包捞”票和顶尖重点班票太少了，导致许多考生最终“弃票”填报其他学校。还有高中自主招生报名遇冷，也被指是派票动作太慢，优惠力度不够大。
一位高中招生老师表示，如果自己的学校给了B票或者C票（即重点班票或者次重点班票），有些家长会说“某某学校给了我们A票（包捞），如果你们不发A票，我们就不报你们学校了”。
“如果都不签约，学校就按照正常的招生工作流程，举办开放日、参加咨询会、开展适当的招生宣传就可以了。但因为签约的存在，很多规矩就被打破了，其实学校、家长、考生都被搅进了浑水里，花了很多的精力去搞签约，跟菜市场买菜一样讨价还价，来回博弈真的很累。”这位老师说。尤其对于一些分数线徘徊在第二梯度甚至第三梯度的学校来说，“签约”很多时候就是“捡漏”，给要报一梯度学校的考生一个“保底”，这是学校单方面表达诚意的形式。学生可能会手握多所此类学校的“offer”。最终学生决定去哪，学校对学生毫无制约办法。很有可能招生老师辛苦沟通了半天，最后学生也没报，做了很多无用功。
为了保证“签约”之后不会被“毁约”，学校也各出奇招。比如要求家长前往学校开家长会，在现场填志愿，且要把学校填在“第一志愿”。有些学校即使不那么激进，也会要求家长将志愿确认表发给学校。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老师的精力应该更多地放在如何提高教育教学水平上，学校应该以自己过硬的办学质量和优秀的老师来吸引学生报考。但因为签约的存在，招生的逻辑就变了，演变成了恶性竞争。”一位校长表示，在这种情况下，学校很难保持定力。因为生源入口质量是出口升学率的重要影响因素，如果入口不好，在同层次学校的出口升学率竞争中就会落入下风；如果出口成绩不理想，又会影响入口，形成恶性循环。
“外界是不会管这所学校三年前的入口如何，来与出口进行比对的，更多人就是盯着清北率、‘985’率、‘双一流’率、一本率，虽然教育部门三令五申不准公布，但数据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流出来，给学校造成不小的压力。”这位校长说。
事实上，单一地通过各种升学率来评价一所学校的办学质量不科学，通过最低录取分数线来判定一所学校的生源质量也不科学。一些学校某年的录取分数线出现波动下降，很有可能是生源断档导致的。这些学校在整体生源以及顶尖生源方面，或许并不见得比录取分数线更高的学校差。
值得注意的是，被考生和家长看成是“定心丸”的签约政策，有时候也会“爆雷”。曾有学校因“包捞”的学生太多，导致无法完全安排这些学生的学籍。与此同时，第三批次中各校的录取分数线并非一成不变，除了较为稳占第一梯度线的市属学校，部分区属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存在变数，甚至会因为学校当年的招生宣传方式，分数线或会水涨船高，或会遭遇“滑铁卢”。这也造成部分签约学生因志愿填报失误而滑档、高分低录的现象。
有家长表示，学校会通过中考签约，吸引中高分段考生报考，提升学校报考热度及中考录取分数线。但是，若派出的签约名额过多，分数线水涨船高，达不到分数线的学生便有滑档风险。在这种风险之下，部分高中还会要求学生不可在第二批次名额分配填报其他区属高中，减少学生被其他区属高中录取的机会。盲目争取签约名额，家长和学生不仅是走进一个新的竞争漩涡中，学生在密考中和其他学生“卷”成绩，最后收获的还可能不是“保障”而是“恶果”。
记者手记
治乱向稳：阳光招考与多元评价让教育回归初心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不同的学校、老师，对中考“签约”的态度有着微妙的不同。有人心照不宣，讳莫如深；有人深恶痛绝却无可奈何；也有人认为“存在即合理”，有“市场”是因为有“需求”。
随着近年来高中招生竞争的白热化，中考“签约”成为不少学校的“掐尖”利器。教育部门应当重拳出击，刮骨疗毒，维护教育公平，推进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如何让阳光招考切实落地，还中考招生一片清朗，构建良好的教育生态，是一项系统工程。
首先，需破除单一的升学评价导向。一方面，推动高中办学质量评价体系的改革，弱化对单一升学数据的考核，将学生综合素质发展、学校特色办学、教育教学创新等纳入评价维度。在这个过程中，还可参考公布职业学校办学质量的做法，建立一个评估普通高中办学质量的标准，每年一评估，每年一公布，让全社会知晓，从而引导学校从“掐尖抢生源”转向“潜心办教育”；另一方面，完善中考录取的多元录取机制，在名额分配、自主招生等环节进一步优化规则，既保障普通学生的升学机会，也为竞赛生、特长生等特殊人才开辟合理的升学通道，减少家长和考生的升学焦虑和对“签约保底”的依赖。
第二，很大一部分考生和家长希望“签约”，源于部分信息不对称，担心志愿没填好导致“滑档”。目前各区模拟考水平不同、分数排名不公布，学生和家长因为未知而产生焦虑，应当要让学生能清晰掌握自己的学业定位。若进行全市统一模拟考并排位，无疑将为考生和家长科学填报志愿提供更为可靠的参考。与此同时，在斩断“意向登记”等不合规的招生动作之后，建议校园开放日适当提前。根据现行的规定，高中招生的校园开放日活动统一在每年4月下旬至5月中旬进行。不少家长和学校都反馈“有点晚”，不太利于考生定目标，有多名负责招生的老师建议开放日从4月上旬开始。同时，校园开放日“贵精不贵多”，不至于过分增加老师们的工作负担。
第三，鼓励学校参与合规的线上或线下招考咨询会，打造功能齐备的线上中考咨询平台，最大限度地为考生和家长答疑解惑，帮助科学填报志愿。在此基础上，治理搅动焦虑情绪的自媒体，对不实传言及时辟谣。同时做好家校沟通与教育引导工作，教育部门和学校通过家长会、招生宣讲会、官方科普推文等形式，向家长和考生普及中考招生的正规政策与流程，通过多种形式支招志愿填报，引导家长理性看待升学竞争，避免陷入“集票”“求稳”的焦虑误区，让中考回归“以考育人、公平选拔”的本质，真正实现“阳光招考”。
第四，要做到监管“一把尺”。不少学校在对“签约”感到疲惫不堪的同时，又担心被其他学校“卷”起来。如果有学校做“小动作”而未被查处，对其他学校会造成不公平，很可能导致乱象再起。教育部门需建立统一、明确的违规招生行为认定标准与处罚细则，对全市所有高中一视同仁，“违规必查、查则必严”，确保招生监管的公平性与严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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