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黄埔区长洲街深井古村的深井河至新担涌,一派沸腾盛景,彩旗沿河堤迎风舒展,一条条龙舟在水面来回穿梭、桨影翻滚。这正是凌氏宗亲和各兄弟村借龙船招景、登门走亲的热闹时段。深井古村这场热闹的龙舟景背后,藏着一段厚重的宗族往事。
南宋抗元名将凌震后人散落广州黄埔、天河、番禺、白云,以及江门新会等岭南各地。早年宗族分为六房,2021年重修族谱时寻回佛山顺德支系,正式确立七房格局。各地族人平日各居一方,每年借招景、探景、趁景的龙舟传统活动,汇聚分散各地的同宗亲人,共庆佳节。
近日,记者来到深井古村实地走访,听凌氏文化研究会长者,细说龙舟牵起亲情的过往。

天河宦溪等兄弟村来深井古村共度端午佳节
赴一场“龙舟之约”:
深井的龙船景,溯源最早成型于清初乾隆年间,盛于同治、光绪年间,深井曾拥有5条龙舟,一直延伸至现代。除特定年代稍停之外,从不间断。
每年农历四月,深井村民便启动起龙养护工作,清理船身淤泥、搭建龙床护养,扎眼打占、修补木缝、反复涂刷桐油,用猪油抹龙身。然后龙船下水,择定吉日进行采青仪式。五月初一至初五,整套招景、探景、趁景礼仪依次开展,成为宗亲一年一度固定的团聚契机。

天河宦溪等兄弟村来深井古村共度端午佳节
凌氏文化研究会成员、族谱主编凌汉扬,向记者完整讲解深井龙船的走访礼仪。“五月初二招景,由深井作为东道主,前手写红纸龙船请柬,送往其余各房村落和老表村,码头搭建接待棚。备好茶水、龙船饼迎客,在祠堂备好龙船饭等候宗亲到访;拥有通航条件的房支,会组织龙舟队伍沿古河道到访,行至涌口完成回龙叩门礼,岸边燃放鞭炮呼应,这便是探景,待到多支凌氏龙舟汇集河面一同巡游,不竞速、不比快慢,留出充足时间上岸到祠堂叙旧,就是趁景。”凌汉扬介绍,他常年负责外地宗亲接待工作,各房支如期赴约,新会程村宗亲每年都坚持,让他印象深刻。“新会与深井水系不连通,龙舟无法直接通航,但当地宗亲数十年来从未缺席招景活动。”每到龙舟会景时段,当地宗亲自驾上百公里赶来深井,趁景赴宴,不少高龄老人不惧长途奔波,年年准时到场。依靠龙舟搭建起的宗亲往来,还发展为宗亲互助的传统。
凌汉扬介绍,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物资短缺,各村凌氏互通农具物资、抗灾救旱、交流农耕技术,任意一房遇到难处,其余支系都会主动帮扶;改革开放之后,定居港澳、海外的凌氏后人,也借着回乡趁景的机会捐资修缮祠堂、支持村内公益建设,出一份绵力。同根同源的归属感,依靠龙舟民俗文化得以持续传承。

深井古村的龙船饭至今还有传统的大盆菜
宗亲相聚必少不了吃龙船饭。凌汉扬回忆,早年村经济条件有限,没有统一置办宴席的能力,经费全靠村民自筹,久而久之,亦成为传统习俗。龙船饭亦依靠村民自发凑菜,凑米,拼成几十围百家宴席。初一至初五还有“派龙船饭”的传统,无论远道赶回的宗亲还是本村邻里,上来便是一家人,没有生分隔阂。如今,村民生活条件改善,凑米菜习俗改为宗亲自愿捐资统一置办酒席,不变的是不分房支,平等共席的规矩,各地凌氏后人都能围坐一桌畅谈族中旧事。
溯一脉“同宗之根”:
南宋名将后裔,七房散落归宗为何相隔百里的凌氏族人始终执着于龙舟相聚?这得追溯到南宋抗元名将凌震。凌震原福建莆田人,入粤任职都统,南宋景炎元年(1276年),元军大举南下,凌震举家驻守东圃宦溪,毁家抗元,祖孙三代全部上阵御敌,各房留存的族谱、碑记均记录先祖征战事迹。
在广州,至今还流传着一个和凌震有关的传奇故事。南宋末年,凌震和兵部尚书王道夫率军抵抗元朝军队,兵马驻扎在东圃周边,并以鹿步司地区为据点,两次收复广州城。他们的将领经常在此河涌洗马,故而人们称这条河涌为“洗马涌”。2006年,由政协天河区文史委和天河区地方志办公室组织凌震、王道夫的后人在东圃相聚。随后他们分别到宦溪南涧凌公祠和车陂尚书王公祠以及其祖先共同战斗过的地方——洗马涌参观。
南宋灭亡后,凌震诸子为躲避战乱分头迁徙,散落岭南各处,逐步形成多支分居的现状。
凌汉扬介绍,数百年来宗族内部一直沿用“凌震六房”的划分说法。直至2021年重修族谱期间,族人在顺德寻访,寻回五子凌方祐一脉完整后裔,补齐长期空缺的谱系。
如今正式确立七大房支体系:长子凌方举定居天河宦溪、次子凌方道扎根番禺凌边、三子凌方锡隐居新会程村,五子凌方祐后人迁居顺德西溪,六子凌方名开基深井,十子凌方达落户白云潭溪、十一子凌方敬后裔定居潭溪井头。其余四子或出家为僧,或因战乱失联,完整谱系至今未能寻获。一女则出嫁到天河龙眼洞樊姓人家。
各房族人分散在不同城市,平时各自忙于工作生活,很多年轻一辈同族之间甚至互不相识。凌汉扬表示,每年龙舟季,各地凌氏后人都会来到深井探亲,年长老人围坐在一起讲家族迁徙往事,年轻人也借着相聚互相认识,以此保持一宗血脉,不让一脉亲情随着年月慢慢变淡。
守一方“包容之土”:
深井多姓共生,划龙舟齐上阵记者走访时发现,深井所有龙舟标旗只印制“金鼎”“深井”二字,不会标注凌氏姓氏。这是本地独有的细节。

深井古村的标旗有“深井”有“金鼎”
深井旧称“金鼎村”,元贞元年,凌方名先后由宦溪辗转到横沙客居,最终选择落户金鼎村。凌汉扬介绍,当年这片村落河涌四通八达,渔耕、商贸两相便利,迁入之时,村内已经聚居多个姓氏的乡民,凌氏一脉就此落地扎根,与本村诸姓共生共存,和谐共处,亲如手足,至今已经传承二十九代。清代,深井成为广州对外贸易的重要集散地。清政府实行“一口通商”政策,外国船只须下锚黄埔。深井商贾云集,形成繁华的安来市商业街。如今,安来市牌坊、安来市古井旧址仍在。

深井古村安来市。关于村名由来当地流传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在南宋时期,深井本是黄木湾中一个小岛,四面环水,常常受到海水上涨咸潮之苦,旧时村内家家户户都在自家天井开凿深水井,街头巷尾亦开有公共水井,常年依靠井水生活,水井是村民离不开的生活设施,故俗称深井。第二种说法,因深井岛四面依山环水,形似鼎,又因本村文脉厚重、人才辈出,故而得名金鼎。”深井古村退休干部、凌氏文化研究会成员凌文星介绍,新中国成立后,村落正式定名深井古村,族谱、祠堂文字里,依旧保留着金鼎村的古称,“所以,至今我们的龙舟标旗有金鼎,也有深井。这也是我们的不同之处,不标记姓氏。”

深井古村的标旗有“深井”有“金鼎”
谈及背后缘由,凌文星解释,深井古村自古是多姓混居村落,还素有“大姑娘村”的叫法。“当年凌方名携族人迁入金鼎村时,村内已有多姓居民定居,数百年来,村内各姓氏互通婚嫁,长期形成共生共居的村落格局。”凌文星介绍,凌氏虽是村内大族,却始终将龙舟视作全村共有文化载体。每年龙舟节筹办全过程不设姓氏门槛,村内不管哪个姓氏的村民。都可以主动出力参与修船、河道巡游等工作;到了招景当日,河涌边、祠堂内同步开设宴席,回乡的凌氏宗亲、村内异姓邻里、外地来访友人都能落座共享龙船饭。
凌文星说,这份开放包容的村落底色,稳定了历年龙舟团聚的规模,外地凌氏宗亲回乡,既能和同族亲人叙旧联络感情,也能亲身感受深井多姓和睦共处的乡土风情。
【图文记者 崔小远】
【编辑 陈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