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晚,据“新昌发布”,浙江新昌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称:“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以国学、礼仪为名,通过长期班、短期班、讲座等形式,分期分批开展封闭式培训,目前已被依法关停,在训学员已全部返回。
通报提到,经调查取证,“如是书院”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于8月7日被县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调查过程中,公安机关还发现了其他违法犯罪线索,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曾被央视《焦点访谈》节目曝光的传销头目如平,出狱后摇身一变成为“传统国学大师”“家庭教育导师”,创办“如是书院”。多位学员回忆起曾经在“如是书院”时的场景,仍然不自觉声音发颤。
“我是2022年国庆时去的如是书院,到现在已经快四年了,但是回想起来手还是会发抖。”今年21岁的小亮(化名)回忆,在17岁读高三那年,由于学习压力大,他比较沉迷游戏,他母亲听了远房亲戚的建议,就带着他去到了如是书院。“我妈妈跟我说去那里人的心灵可以得到净化,我出于好奇,就跟着她过去了。”
他回忆,课程的第二天如平就开始输出很多歪理:如平宣扬男女等级观念,说男人是家里的王,女性必须听从男人;如平自己坐过牢,他说法律是用来束缚强者的,强者坐牢属于历练,出来依旧是强者,弱者坐牢就是本性不好活该;如平还说犯罪的人都是可怜人,如果路上有人抢你的包,你要怜悯对方,全世界都是一体,要用爱去感化抢劫你的人,被抢了还要感谢对方。“听到这些违背基本常识的说法,我就一心想要逃走。”
如是学堂的课程表
他说,课堂上只要有人反驳如平的观点,如平就会把人叫到台上,让台下一百多个人施加集体压力,逼迫对方服软,就算心里不认同,表面也要妥协。“我见过一名有心理疾病的成年女性,受不了压力就会休克,她不认同如平的说法,被如平叫上台。如平把她激怒之后扇了她一巴掌,她随即身体不适快要休克。台下不少信众跟着辱骂她,骂很难听的话,说她忤逆师傅。她的朋友想要上前帮忙,被黑衣助教团团围住,没人施救,最后这个女生直接被抬出去。”
还有一个孩子不愿意来上课,人还睡在床上,助教就把他连床垫一起抬到台上,当着一百多人的面和如平对峙。他母亲也站在台上,孩子情绪激动,眼神流露想要动手的想法,十几名助教立刻围上去准备压制他。如平说“子不孝,母之过”,宣称要替母亲惩罚这个孩子,拿起棍子要打他妈妈,逼得那个孩子下跪服软。
第三天经历完这些场面,第四天小亮就计划逃跑。“那时候我妈妈已经先行离开书院,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小亮说,书院地处深山,只有一条对外通路,出去要走将近十公里,很难打到车。他就决定徒步往外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两辆车前后把他拦截下来,下来三个人,抢走我的眼镜、手机、充电宝锁进后备厢。“我挣扎反抗,一名戴眼镜黑衣助教掐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脸按在汽车引擎盖上。僵持一个多小时之后,我力气耗尽,被他们强行带回书院。”
结果之后他妈妈过来书院,入学“学堂”的时候家长要向书院老师下跪,我亲眼看见我妈妈下跪,我当时情绪特别激动。老师打了一个响指,门口立刻冲进来十个人,“我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能选择隐忍。”他说,书院有拜师礼,属于服从性测试,学生连同父母都要向老师下跪、敬茶,还要挨手板。“我选择服软,这样老师就不会时时刻刻紧盯我,降低对我的防备。”
如是书院的长期课程
小亮回忆,其实书院存在很多小团体,大孩子欺负小孩子。大孩子会教唆年纪小的孩子去捡工地工人丢弃的烟头供他们抽,捡不到就要挨巴掌。“我们宿舍还有一个1.9米、100多公斤的脑瘫男生,所有人都欺负他,就连六七岁的小孩也会捉弄他。有一回夜里睡觉,就因为他没有捡到烟头,被人一脚踹倒在地,接着挨了两巴掌。”他们宿舍七八个人,睡榻榻米,还有老师同住一间,专门防止学员逃跑。
逃跑被抓回来的惩罚非常残酷:跪在祠堂,一边说“对不起老师我错了”,一边用木质戒尺抽打小腿,经常把戒尺打断,小腿大片淤青发黑;三天之内大多时间不给吃饭,实在撑不住才给一顿中饭;关进小黑屋限制人身自由。很多人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他回忆,教射箭的老师喜欢搞连坐,只要有一个人惹他不高兴,全体学员罚站,三小时课程经常罚站两个小时。机构刻意制造学生之间的矛盾,把冲突转嫁到学员内部,避免矛盾集中对抗老师,所以学生之间经常打架。
由于正值高三,他跟妈妈提出寄高三课本过来。有一次旁边小孩子吵闹,他把他们呵斥走,刚好被老师看见,当晚就禁止他再看书,还撕掉他妈妈寄来的两本书。“山里十月天气很冷,我妈妈寄过来五百多元的羽绒服,老师说衣服太过奢华会让人堕落,不让我穿,强制要我们买书院里面八百多块的棉服。”
他始终坚定逃跑的决心:他悄悄准备了一个书包,装好了木炭、打火机、手电筒、糖果、饮用水,为山里逃跑做物资储备。正好看管他们宿舍的老师要结婚,他以为老师当晚不会过来,结果他还是回来了。“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睡着结果还是睡着了,凌晨一点我惊醒,就抓住机会从窗户翻出去。”他说,宿舍房门有机关,开关太快响声大,开关太慢会触发警报,所以不能走门。
“我没有选择进山,山里我不认识路,容易迷路。我翻越大门,沿着唯一的公路往外徒步。之后我偷骑了一辆没有上锁的自行车,一路骑行,中途骑到宁波,边问路边往家的方向赶。骑了三天,我先去到同学家,同学父亲联系上我妈妈,我又躲到奶奶家。书院那边还扬言要带人过来抓我,奶奶明确告诉他们敢上门就报警,他们才没有过来。”他说,后来他家人出钱赔偿了自行车主人。
他告诉自己,休学之前他的模拟考可以考五百五十多分,经历这件事之后心态彻底崩溃,只能晚一年参加高考,最后只考了三百九十多分,现在在读大专,准备专升本。
“据我了解,从这个书院出来的孩子几乎全部辍学。有一个小升初的孩子进去待一年,出来之后和现实社会脱节,人变得木讷,读了一年书就不再上学;还有初三、初一初二的几名学员,出来之后也都辍学。有的人靠游戏代练谋生,有的人网上卖手工品,如果没有被送进书院,他们本来有机会读大学。”小亮说,这段经历给他留下心理创伤,现在讲述这些往事,他身体会不受控制发抖,偶尔说话逻辑混乱。
“我妈妈很长一段时间半信半疑,甚至指责我造谣,直到如平被刑拘的新闻曝光,她才算是认清现实。”小亮说,这类机构就是放大家长的焦虑,让家长坚信把孩子送进去改造才是正确选择。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丹
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周伟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