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夏天,9岁广州男孩赖宝嘉在城市绿化带意外发现一窝恐龙蛋化石,一桩属于孩童的奇遇被推到了公共舆论场。然而掌声之外,揣测与质疑也接踵而至:那颗被鉴定为“查无出处”的恐龙蛋化石,被一些人质疑是“设计好的意外”。于是在这个7月,一个孩子蹲下去的瞬间被成年人的话语裹挟,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风暴。
类似的风暴五年前也曾发生过——2021年起,广州高中生倪子杰在工地里陆续发现了多枚蛋化石和琥珀化石,那一年,他被媒体称为“寻龙少年”,但在被聚光灯瞄准后,来自网络的过度拆解也随之而来。
两代少年,两次化石奇遇。在我写赖宝嘉的故事时,好奇心驱使我重新找到了倪子杰,就像穿针引线一样,当两颗珠子各自沿着线的一头碰撞在一起,我收到了一声奇妙的回响——经历过风暴后的倪子杰,如今仍旧行走在古生物化石研究的道路上,而他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请问你见过赖宝嘉小朋友了吗?我好想和他说说话。”
这场对话还未开启,但他们的故事却让我看到了“寻龙少年”相同的人生:少年们的“意外发现”背后,除却朴素的好奇心、家庭无声的支持之外,原来还需要不约而同地穿过现实的消耗与网络风暴。庆幸的是,梦想的种子发芽了,倪子杰踏上了真正的“化石研究”道路。
蹲下去,发现恐龙蛋化石
故事的起点,是两个少年蹲下去的瞬间。
第一个瞬间发生在2021年。
当时还只有15岁的倪子杰,因听说肇庆市怀集县一处工地曾挖出过疑似恐龙骨骸,便特意跑去寻宝,最终发现了几块特殊的石头。
那些石块乍一看并不起眼,但细细分辨,却会发现上面有“分成三个叉”、形似脚印的印记,“兽脚类恐龙就是这种足印”,找到化石的瞬间,倪子杰脑海中便闪过以前他看过的知识,便主动通过社群联系到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邢立达教授课题组。最终经鉴定,这些印记被确认为粤西地区首次发现的恐龙足迹化石。
这一份沉甸甸的“首次”,连同后续倪子杰在广州金融城工地里发现的多块蛋化石,让他被媒体称为“寻龙少年”——其中,一枚编号“HS00470”的标本,日后被证实为国内首次发现的鳄类蛋化石。

倪子杰此前发现的恐龙足迹
第二个瞬间发生在2026年。
今年6月,在一个炎热的周末。三年级小学生赖宝嘉,陪着爸爸赖先生像往常一样,准备去河涌钓螃蟹。两人前往的位置在一块绿化带附近。休息间隙,在一旁绿化带里找昆虫的宝嘉,突然就被一窝圆圆的、比拳头还大的石头吸引了注意。
“爸爸,这是一窝恐龙蛋!”9岁的赖宝嘉坚持这个推测。尽管孩子的想法有些大胆,但赖先生还是把这一番“童言”放在了心上,并将这窝“恐龙蛋”拍了下来,通过AI软件中识别。结果证明,这确实就是一整窝被完整保存下来的恐龙蛋巢化石。后经专家初步鉴定,这一窝恐龙蛋化石,因其保存状态完整、形态清晰,被定义为“具备重要的科研与科普价值”,但因放置野外多年,已经无法追溯其原生出土地点。

赖宝嘉发现的恐龙蛋化石
聚光灯下,风暴来临
但化石被发现,仅仅是故事的开关。
2026年7月1日,广州市区发现恐龙蛋化石的新闻刷屏各大媒体。官方通报中“难以查证出处”的判断,在流量浪潮里被轻易略过,人们好奇是谁找到了这窝化石,又是谁丢弃了这窝化石。直到7月8日,谜底揭开,发现者是年仅9岁的孩童赖宝嘉。
好奇的孩子、尊重孩子想法的父亲以及两封来自学校与职能部门的表扬信,本是一场善意的接力。可当父亲把这段经历发布在短视频平台,一些刺耳的质疑汹涌而至。
“这是设计好的意外吗?”“少爷这么小就要开始为高考加分做准备了?”诸多多揣测扑面而来,赖宝嘉的父亲也哭笑不得。他只能尽量减少上网,替孩子隔绝网络世界的声音,可他也困惑:为什么自己和孩子会遭遇误解和“网暴”,直到他刷到一条“初中生钓鱼钓出青铜器”的网络视频,结果发现,评论区是一模一样的“画风”。
“当你选择站到公众面前,就要做好承接各种声音的准备。”倪子杰对此体会至深。
早在 2021 年,他找到恐龙足迹化石,开启和专业学界的联结之初,尚没有接收到太大的恶意。直到高中开始,他学着在寻找化石的同时,采用专业系统的研究方法,去记录整个发现过程,并在教授的指导下开展论文写作时,他的成果却接连遭到质疑——2022年,倪子杰又在广州的一处工地上,发现了华南地区首枚白垩纪琥珀,相关成果刊发后,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篇冠以“第一作者”的 SCI论文;2023年,关于那颗鳄类蛋化石的研究成果也得以发布,按照学术惯例,给予化石发现者论文署名,是学界基本的尊重。可放到网络舆论场,这份尊重被扭曲解读。很多人默认,手握重磅化石发现、发表论文,会给他的高考带来特殊优待。
“事实上,不管是发现化石还是发表论文,对我的高考没有任何加成。”倪子杰坦然说道。高考落幕,一心想深耕古生物研究的倪子杰,选择了位于武汉的一所职业院校。一瞬间,外界的“天才少年”想象落空,舆论哑然。
直到2026年5月,在第三届全国大学生职业规划大赛,倪子杰通过讲述自己与化石结缘的故事,以及一部深度职业访谈调研报告,拿下了比赛金奖。一篇《2006 年生的高职生,已发表 4 篇 SCI 论文》的报道刷屏:高职生、多篇SCI论文,这组打破大众固有认知的“新组合”,再次掀起讨论。
发现背后,被呵护的好奇心
我们也想试图找到两个“偶然发现”的规律。
“少年发现恐龙蛋化石”这样的叙事,容易被掺杂诸多想象——在采访赖宝嘉小朋友之前,你可能会想象,他是一个通晓科学知识、时常开展野外研学的小孩儿;在采访你自己之前,也会想象他的未来,可能是通过高考进入一所名牌高校,甚至出国读书,走上传统“成功学叙事”中的道路。
但抻开想象的褶皱,一切并不如此:他们的生活里多是平凡琐碎的日常,有差强人意的奖赏,有追求梦想需付出的消耗;褶皱间也有微光,那是家人无声的爱和支持,以及面对土地与石头时,一颗不加功利的孩童好奇心。
赖宝嘉对恐龙知识的认知,大多来自动画片与科普节目。尽管年纪尚小,但面对孩子时,赖宝嘉的爸爸却并不会否定或干涉孩子的判断。宝嘉总有自己的逻辑思考,面对记者询问他“为什么不是鸟蛋,而是恐龙蛋”时,他会告诉记者,不管是动画片《猪猪侠之恐龙日记》还是动物节目里,都提到过“恐龙蛋外形特别大,外面一圈又是红色砂岩,所以这就不可能是鸟蛋。”

赖宝嘉
倪子杰的家里也没有古生物、地质领域的长辈引路。从小学一年级翻开第一本化石读物开始,亿万年前的远古世界就在他心里扎下根。
“和化石对话,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倪子杰说,他在面对石头的时候,总会有很多念头:“比如看到硕大的蛋化石,我会很好奇它是什么味道;看到鱼化石,就会脑补亿万年前它游动的姿势;如果看到层层叠叠的岩层摆在眼前,我会想到河流究竟如何变迁,最终化为荒漠。”
抱着这种热爱,他从小便开始泡贴吧、论坛,读网友分享的期刊、地方志、调研报告等。相比起和同龄人玩耍,他更喜欢去找五湖四海、有着同样兴趣的专家“网友”;相比起打游戏,他会觉得在工地、高速服务区里“寻宝”更好玩。

倪子杰展示自己的化石

高中时期的倪子杰
倪子杰的父亲不懂古生物,甚至不知道儿子在写关于石头的学术论文,但他尊重孩子的热爱:孩子爱捡来各种各样的石头,他就专门搭建了一个大棚屋,用来存放和分类这些石头;孩子从小爱野外出行,他就开车护送;等到后来,孩子长大,越跑越远,开始独自上山发掘,他就在车内守候,给孩子配了一部对讲机,大学后又给孩子换上支持卫星通信的手机。
同样的温情,也流淌在赖宝嘉家里。尽管家里并不大,但赖宝嘉家中还是有一个专门的小角落,大约3平方米,里头摆放着父子二人野外捡拾的树桩、用滴胶手工封存的蚂蚱、螽斯、小螃蟹,甲虫等。“我不太会做滴胶,里面很多气泡。”赖爸爸说起这些日常,觉得有些不足挂齿。但在宝嘉看来,“爸爸愿意陪我玩,陪我去钓小螃蟹”就是最快乐的事情。
热爱背后,40斤书和7000件化石
“想要成为一名古生物学家或者化石研究员”,这是小宝嘉和倪子杰共同的梦想。如果说宝嘉的梦想还在孕育阶段,那倪子杰已经开始为了热爱而远行。但维持这份热爱,得靠大量自学与消耗。
“因为区别于高校以科研为主的体系,高职院校的教学其实更侧重应用生产。想要做科研,只能靠自己。”倪子杰坦言,他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读书和走出去。
倪子杰的阅读量惊人。记者联系上他时,他刚准备开始离开学校回老家过暑假,当天,他告诉记者,“要忙着搬东西,得过几天才有时间”,他要从宿舍搬将近30~40斤的专业资料书,以及一些专家朋友们送的书籍,“回家慢慢啃”;他还要读论文,“光是中国知网的论文,我已经读了1000多篇”。
他还要和爸爸一起搬20多箱、上千件石头回家,这个是最重的体力活。倪子杰说,搞古生物研究不仅是研究石头那么简单,它非常讲究地域性和区域性,需要弄清石头被挖掘出来的具体位置,地层情况等,因此强调实践性。
为了能够找一些各地有科研价值的石头,大学以来他每周都要花两天时间去野外,湖北、河南、陕西……两年来,他外出考察的次数达上百次,足迹更是遍布全国122个城镇,收集了7000多件、约10吨重的化石标本。

倪子杰的部分火车票
“玩化石是一件特别消耗时间和金钱的爱好。”倪子杰坦言,因为自己的生活费有限,长途出行大多只能选择绿皮火车硬座。有一次,他要去河南信阳的一个偏远县城,因为没有直达,需要中转,以至于他只得在没有暖气的候车室苦等 12 个小时;但庆幸的是,那次奔波有了回报,一颗始新世古大蚊昆虫化石,让他完成了又一篇SCI论文。

倪子杰发表的关于“古近纪昆虫化石”的SCI期刊
不过山野之间,辛苦和收获并非总是一并涌来。还有一次在陕西秦岭考察,当地没有酒店住宿,倪子杰便只得借住在当地一位爷爷奶奶家,村里没有信号,饮食简单朴素,那一次,你自己背着三四十斤重的化石,一路辗转返程,尽管没有什么研究成果,但他却还是很享受当时的状态:“因为化石研究带给我的不只是快乐,我会觉得,因为它,我的生活变得更开阔和自由。”
越过舆论,善待好奇心
如今的倪子杰,面对舆论更加淡然。在提及赖宝嘉所面对的风波时,他理性地告诉记者,其实广州,从来不是恐龙蛋化石的“贫瘠之地”,“即便那一窝恐龙蛋真的出土于广州,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广州拥有的恐龙蛋数量,可能并不逊色于河源,且通常都是第四纪。”倪子杰提到,广东省博物馆展出的恐龙蛋化石,就出自吉祥路;海珠赤岗一带,也曾出土白垩纪恐龙蛋……“之所以广州的化石很少被发现,一方面是因为广州淤泥黏土层厚重,岩层难以裸露;另一方面是因为工地施工起始,不少泥块就直接被运去南沙甚至珠海填海,才让化石少有机会暴露在世人眼前。如果条件允许,广州或许可以建立一套开工调查机制。”倪子杰建议。
发现化石本身,并不会直接改写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今年即将大三的倪子杰告诉记者,他完成了专升本,计划加入考研大军,“想要成为一名专业的古生物学家或者研究人员,学历还是很重要。”他笑称。但不论结果如何,他对于自己未来的方向十分明确:那就是一直俯身大地,抱着好奇心继续接近“奇迹”。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程依伦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肖欢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