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第二天，我就听到水池里滴答滴答的声音，耳朵就像慢慢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回忆起2年前那个瞬间，今年34岁的张女士依然难掩内心的波澜。她告诉广州日报记者：“当时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失聪32年的耳朵终于可以聆听世界的万籁之声了；忐忑的是，担心效果不长久，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幸运的是，张女士不仅成为全球年龄最大的OTOF基因治疗受试者，而且听力改善已持续两年。她与众多受试者一起，见证了中国科研人员在全世界首次证明基因治疗在遗传性耳聋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实现了听觉领域0到1的跨越。
这个“第一”是如何实现的？广州日报记者探访了中国生物医药从Me-too到First-in-class的“破圈”之路。
三十二年的无声等待： 从“试一试”到“新世界”
“直到3岁的时候，我才会喊妈妈。”张女士说，“11个月时，家人带我去医院检查，发现我患有先天性耳聋，可能一生都生活在无声世界里。”7岁那年，她接受了人工耳蜗植入手术，成为华东六省首例儿童耳蜗植入者。当时，医生在她的一侧耳朵植入了电子耳蜗。成年后，张女士始终坚信，人类的智慧终将重启她另一个耳朵的听力。
这一等，就是32年。
2024年8月，张女士的另一侧耳朵接受了一种全新的基因治疗——由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舒易来教授团队研发的OTOF基因治疗药物。她由此成为全球已知年龄最大OTOF基因治疗受试者。走进手术室需要巨大的勇气，亲朋好友都担心手术失败。“就当试一试吧”，张女士怀着平常心下了决心。手术过程远比她想象中的轻柔——医生只需在耳内注射一滴水珠般体积的药物。
奇迹，在第二天夜里悄然降临。当时，在电子耳蜗关闭的情况下，张女士上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的那一刻，听到了水流动的“哗哗哗”声以及水池里水的滴答滴答声，且能清晰分辨出水流的轻与重、缓与急，她当时感到非常不可思议。“那一瞬间，我十分激动，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可以接受如此前沿的治疗。”她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家人，原本并不看好的全家人都很开心。
32年来，张女士第一次知道人世间有一样东西叫旋律——她终于可以真正体验音乐的律动。
对于张女士的恢复效果，佑音医药首席执行官高璐同样倍感欣慰。她告诉广州日报记者，像张女士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全球先天性耳聋患者约2600万，我国每年新增聋儿约3万名，其中约50%~60%与遗传因素相关。OTOF基因（编码耳畸蛋白）突变是导致先天性耳聋的重要原因之一。此前，先天性耳聋临床上无任何药物可治，患者只能依赖助听器或人工耳蜗。
张女士称用创新药后，耳朵32年后重启了
破局者： 用“双车战略”破解世界级难题
针对先天性耳聋无药可医这一世界难题，基因治疗被认为是根治遗传性耳聋最有潜力的策略之一。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舒易来教授长期深耕耳聋基因治疗领域。历经十余年探索，他带领的团队研发出针对OTOF基因突变的耳聋基因治疗药物。
腺相关病毒（Adeno-Associated Virus, AAV）是目前最常用的内耳基因治疗递送载体，但OTOF基因的编码序列长达近6 kb，超出了单个AAV约4.7 kb的装载容量。为了克服大基因内耳递送的难题，团队采用双AAV载体策略，将OTOF基因一分为二，分别包装于两个AAV载体中，递送至内耳毛细胞后，在靶细胞内重组为完整的全长功能蛋白，从而恢复或改善耳聋患者的听力。
2022年6月，该项目获得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同年10月正式启动临床试验招募；12月，全球首例遗传性耳聋患儿的基因治疗成功实施——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将基因治疗用于先天性耳聋患者。此后，从婴幼儿、学龄儿童到成人，多位受试者陆续完成基因治疗。
2024年1月25日，国际顶级医学杂志《柳叶刀》以封面形式发表了全球首个先天性耳聋基因治疗临床试验的研究结果。之后，双耳基因治疗研究成果发表于《自然-医学》。这些成果在国际上首次证明了基因治疗在遗传性耳聋患者临床治疗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开启了耳聋基因治疗的崭新时代。
治疗过程（受访者提供）
布局大湾区： 从“科研突破”走向“普惠大众”
从“科研突破”走向惠及更多患者的“产业化”，面临诸多挑战，除了科学家，还需要临床开发与注册专业人才、商业化与产业化运营人才，更需要政策创新、监管优化、临床资源整合、跨境合作及资本等多维度的共同努力。中国庞大的患者人群与丰富的临床资源，大大缩短了创新药的临床试验周期。
在这一背景下，佑音医药承接了舒易来教授团队的技术成果，致力于将其推向临床与产业化。高璐出任佑音医药首席执行官，负责全球领先的先天性耳聋基因治疗技术的产业转化。高璐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后赴麻省理工学院攻读硕士学位，期间与在哈佛医学院求学的舒易来结识，为后续合作奠定了基础。回国前，她曾在德勤加拿大担任金融咨询部董事总监，领导数千亿元级跨境投融资项目；回国后曾任美迪西生物医药副总裁，主导Biotech客户研发战略与商业化路径设计。
“公司虽小，但每每见到张女士这样的康复者，我就觉得十分幸福，证明这条路走对了。”高璐告诉记者。
目前OTOF基因治疗已从单中心扩展至全国多中心临床研究，覆盖北京协和医院、湘雅医院、华西医院等9家顶尖医疗机构。截至目前，已有42例受试者接受治疗，药物有效率达90%以上，随访时间最长已达3.5年，这是已知入组患者数量最多、随访时间最长、参与中心最多的耳聋基因治疗临床研究。相关成果发表于《自然》期刊。基于该系列研究，团队牵头制定了全球首个《遗传性耳聋基因治疗专家共识》。此外，团队还系统验证了AAV介导的耳聋基因治疗序贯再给药的安全性与有效性，相关成果发表于《自然-医学》。这些成果奠定了中国在该领域的国际领先地位。
佑音医药更具优势的OTOF二代产品EHT102（基于内含肽介导的蛋白质反式剪接技术）已获得中美双孤儿药资质，并于2026年1月通过“创新药临床试验30日审评通道”获得国内首个耳科基因治疗IND批件。
治疗示意图（受访者提供）
“相比需要终身佩戴的外置人工耳蜗，基因治疗只需耳内一次注射，患者即可获得接近自然的生理性听觉，显著减少对患儿身心发育及未来就业、择偶的影响。”高璐介绍。在国外，AAV基因治疗的花费动辄高达数百万美元。如果中国创新药走向全球，既能惠及全球约2600万先天性耳聋患者，也能创造巨大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在国内，她希望将其纳入医保范畴，将治疗费用降至30万元以内，让更多普通患者用得上、用得起。
目前，佑音医药正从“科研突破”向“产业化”转型。面对国际上该领域的激烈竞争——美国再生元公司的OTOF基因疗法已于2026年4月获得FDA批准上市——加速EHT102的临床开发及商业化刻不容缓。
高璐称目标是进入医保惠及万千先天性耳聋患者
粤港澳大湾区在生物医药尤其是细胞与基因治疗（CGT）领域具有全国领先的政策环境和产业生态。佑音医药正谋划在大湾区布局，正在与全国高校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在粤港澳大湾区分中心在广州生物岛开展合作，聚焦研发和管线孵化，加速早期研发进展。同时，借助“港澳药械通”等政策，加速推进耳聋创新药物在大湾区指定医疗机构的先行使用。
有了国家各部门给予的政策支持，高璐对中国在先天性耳聋基因治疗持续保持全球领先身位充满信心。她认为，中国科研人员将不断在世界舞台上竖起中国创新药全球领跑的大旗。那些曾经在无声宇宙中漂泊的孩子们，终将拿到一张返回有声星球的“船票”。
策划/ 陈穗华
文、图、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刘幸、周裕妩、李斌（除署名外）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光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