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T在血液肿瘤中创造了历史——让部分晚期患者实现长期无病生存，堪称人类首次“战胜”血癌的里程碑。但当我们把目光转向实体瘤时，一个尴尬的现实摆在面前：疗效断崖式下跌。如何攻克实体瘤？杨美家博士跳出传统CAR细胞“点对点”的局限，把目光投向整个肿瘤生态系统。他率领团队历时多年打造的NCK导航细胞技术平台。这标志着实体瘤治疗迎来了一次范式跃迁——不再只是单点打击，而是借助一个能定向穿透、高效富集、占据有利生态位，并主动改造微环境的智能免疫武器，真正实现对肿瘤生态的系统性干预。如今，这一理念已走出实验室：核心管线NCK-1512正在东部战区总医院开展晚期肺癌临床研究，首批2例受试者已顺利完成给药，正式进入临床验证阶段。带着对这项新技术的诸多好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一行走进杭州，与杨美家博士面对面，聊聊治癌的故事。
超越
一、孤勇创业路：信用卡你随便刷，但一定要坚持研究治疗癌症
7月10日清晨，当记者如约走进杨美家博士的办公室时，他早已沉浸在工作之中。引界生物联合创始人兼CEO陈金印向记者透露：“杨博士不爱应酬，生活极其简单，除了住处，最常去的就是实验室。”然而，当话题转向十余年抗癌攻坚的历程，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科学家瞬间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回溯至2005年至2006年，杨美家任职于国外某大型药企，负责研发资金投向的决策。正是在那段时期，他敏锐地意识到：人类以天价购买靶向药物、忍受毒副作用换取短暂生存期的模式难以为继——必须跳出旧逻辑，寻找一条真正可持续的抗癌新路径。
实体瘤组织里阻碍重重（受访者供图）
2007年，一个发现搅动了杨美家的科研直觉。彼时，他了解到一种叫Clostridium的厌氧性细菌能够浸润肿瘤组织，在缺氧环境中生长，并刺激免疫系统攻击癌组织并且治愈小鼠肿瘤。这一原理让他心头一亮：何不利用基因工程改造患者自身的免疫细胞，为它装上“导航仪”，使其精准趋向肿瘤并激活局部免疫？他当即向公司提交立项建议书，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正是这份被漠视的挫败感，让杨美家下定决心自己干。
2011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Carl June教授团队在CAR-T治疗血液瘤领域取得里程碑式突破，行业为之沸腾。然而，杨美家并未随波逐流，他始终盯着那个最难啃的骨头——实体瘤。CAR-T的成功给了他一个启示，但他很快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实体瘤CAR-T的临床文献比CAR-T在血液瘤上的突破早了将近10年，其中却充斥着失败案例和致命的设计缺陷；而同样的设计在血液瘤治疗中却获得了临床成功。彼时，肿瘤微环境研究正如火如荼，学界逐步认识到微环境在实体瘤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杨美家敏锐地将两者联系起来，做出了一个关键判断：实体瘤真正的靶点，不是某个单一抗原，而是整个肿瘤微环境。
在美国创业初期，面对融资，资本对技术路线的质疑，企业面临“断粮”危机。回首创业的艰难岁月，杨美家对不被认同的挫败感难以释怀，可他却为获得的帮助动容——最困难的时候，一位善良的美国友人伸出了援手。这位先生直接把公司的信用卡交给杨美家，让他购置实验设备并不求任何回报，唯一的嘱托便是让杨美家务必继续研究实体瘤。这份难得的信任，成为支撑他熬过寒冬的精神支柱。后来，哪怕遇到行业乱象时，如资本短视行为，不尊重知识产权，唯利是图等，他依然坚持自我，攻坚实体瘤治疗。这段经历，也凝结为他创办引界生物的初心——不为追风口，只为做对的事。
实体瘤细胞治疗常常要通过三层漏斗（受访者供图）
二、重构抗癌逻辑：三步走系统性绞杀实体瘤生态
随着研究的推进，科研人员发现，细胞治疗在血液瘤和实体瘤之间，表现宛若两个世界。在血液瘤中，CAR-T面对的肿瘤细胞漂浮在血液和骨髓里，均质、可及、没有物理屏障，因此CAR-T能很好地绞杀血液瘤细胞。
但在实体瘤中，CAR-T或TIL（肿瘤浸润淋巴细胞）需要穿越重重关卡，包括物理屏障、异常血管、缺氧与营养竞争、免疫抑制网络、抗原异质性等，才能找到癌细胞。这个时候，免疫细胞往往已经“无能为力”了。因此，很多患者家属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手术做了，化疗也做了，靶向药、免疫治疗都尝试过，影像上曾经一度显示肿瘤缩小，可一段时间后，癌细胞又复发、转移。
为何治疗后，肿瘤还会复发呢？答案就在癌细胞周围那个复杂的环境。医学上称为“肿瘤微环境”，它像一座被肿瘤长期经营出来的立体堡垒：外面有致密的基质和异常血管，里面有缺氧、代谢压力、铁凋亡抑制、乳酸抑制和各种其他免疫抑制信号。免疫细胞即使来到战场，也可能进不去、打不动、撑不久。特别是很多晚期实体瘤，已经不是单一肿瘤细胞的问题，而是一个“肿瘤生态系统”的问题。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座城市：癌细胞是城市里的核心敌人，但道路被封锁，信号被干扰，氧气和营养被重新分配，守卫还会误导免疫系统。仅仅派一支队伍冲进去，结果往往是：免疫细胞要么被微环境“策反”，要么被免疫抑制信号“驯化”，要么在持续刺激下迅速耗竭或凋亡——尚未接敌，已失战力。
怎么办？传统CAR-T锁定癌细胞表面单一抗原，杨美家团队跳出“直接追杀癌细胞”的传统思路，依托NCK导航细胞平台，打造一套三步走，实现“找到、改变、绞杀”实体瘤的治疗方法。
持续寻找靶点是一种习惯性思维（受访者供图）
杨美家在背景板上边画边讲，详细给记者介绍道：NCK技术平台的第一步行军策略，颇具战略深意。肿瘤生态系统是一个由肿瘤细胞、免疫细胞、基质细胞等多元成分构成的复杂社会。杨美家团队的第一步，不是派兵直接厮杀，而是先派出“先遣部队”，实现与实体瘤的安全共存。为此，他们为免疫细胞装上了一套类似GPS的微环境识别系统，使其能够特异性识别肿瘤组织并主动富集于其中，完成“埋伏并集结”的战略部署。这支先头部队无需直接杀伤肿瘤细胞，任务却是扎下根、持续震荡、反复搅动微环境中最薄弱的环节。这种不间断的局部刺激，足以建立起一套免疫管控机制，像一道无形防线，限制肿瘤的持续侵袭与远处转移。
第二步，NCK技术进入纵深阶段——改造战场。实体瘤内部堪称免疫系统的“禁区”，活化的免疫细胞一旦进入，往往迅速耗竭甚至凋亡。杨美家团队为浸润肿瘤的免疫细胞装载了特定胞载因子，使其在肿瘤组织内持续释放，精准瓦解病灶内部的免疫抑制网络。这一过程，本质上是一场“策反”：将原本抑制免疫攻击的“冷肿瘤”微环境，重塑为更有利于免疫系统发挥作用的“热肿瘤”状态，从根本上拆除了肿瘤赖以生存的土壤。更为关键的是，由于导航细胞富集于肿瘤组织，功能性因子得以在病灶局部大量积聚，从而有效规避了传统全身给药带来的副作用——导航系统让治疗真正聚焦于战场，而非殃及全身。
第三步，NCK技术迎来从量变到质变的决定性时刻——免疫大反攻。经过前两步的扎根与改造，肿瘤微环境已从“免疫禁区”转变为“有利战场”。此时，NCK平台作为精准递送载体，引导大量T细胞、NK细胞持续进驻肿瘤内部，对癌细胞发起直接杀伤。肿瘤细胞裂解后，释放出广谱肿瘤抗原，如同一份“敌情通报”，进一步唤醒患者自身的内源免疫系统，形成长效免疫记忆。即便有少量肿瘤细胞残余，人体自身的免疫体系也能持续监控、动态清除，真正实现长期控瘤，从根源上构筑起抵御复发的免疫防线。
NCK设计思路（受访者供图）
这套方法论，与中医治疗中的“整体观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杨美家回忆，一位老中医在听完NCK技术报告后，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评价：“你们的导航细胞，就是中医的‘引经报使’。”引经药，在中医方剂中用量极轻，却肩负着将整副药力精准导向病灶的使命——没有它，再好的药也到不了该去的地方。NCK的第一步，恰恰遵循同一逻辑：为免疫细胞装上GPS导航，使其率先抵达肿瘤组织，精准富集、就地集结，不急于杀伤，而是像引经药“开路”一般，持续震荡微环境薄弱环节，为后续大部队的全面反攻打开通道。老中医的四个字，道破了一项现代细胞治疗技术的底层密码。
更有意思的是，这位老中医听完完整报告后，又补了一句：你们的细胞治疗技术，还体现了中医“异病同治、扶正祛邪”的理念。杨美家听后感慨万千——“学了一辈子西医，想不到最终竟回归到中医的理念里。”
杨美家博士一直致力于攻克实体瘤
三、布局大湾区：锚定广州南沙，搭建国际细胞治疗创新中心
临床研究推进，引界生物也着眼长远产业布局，将粤港澳大湾区作为产业化重要战略支点，计划重点落地广州，并以广州为核心枢纽打造细胞治疗国际医疗中心。陈金印告诉记者，粤港澳大湾区拥有全国领先的临床资源、国际化人才通道、成熟的生物医药产业链、庞大的产业投资基金，生物岛、南沙更是全国细胞与基因治疗产业先行示范区，具备“港澳药械通”、前沿医疗新技术转化等先行先试政策优势，构建起从研发、中试、临床到产业化的完整支撑体系，契合引界生物循序渐进的商业化思路。
也许就在未来5至10年，人类就能找到治疗实体瘤的“密钥”。2024年2月，FDA批准了全球首个实体瘤细胞疗法TIL。2026年6月，中国首个实体瘤CAR-T（靶向CLDN18.2）获批上市，是细胞治疗实体瘤的里程碑事件。而随着临床数据持续积累，NCK平台这套源自华裔科学家的全新治疗理念，也将有望改写实体瘤治疗的底层规则。
近十年中国创新药走过了由模仿、到跟随、再到部分领域与国际前沿并驾齐驱甚至超越的历程，在肿瘤治疗等重大疾病领域，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中国新靶点、新机制、新方案。中国创新团队正一次次向世界证明可以做出令人惊艳的新药创制。
策划/陈穗华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刘幸、周裕妩（除署名外）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光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