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州长堤远景 摄/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庄小龙

江门长堤钓台故址

江门长堤历史文化街区启明里

江门长堤历史文化街区,犹如天然摄影棚。

江门长堤街头雕塑

东艺宫灯店铺内,宫灯错落悬挂,吊穗轻晃,富丽堂皇。
珠江奔流入海,牵起广州、江门两座岭南水城。两城各有一道长堤,骑楼连片,风貌神似。广州长堤枕珠江,曾是近代金融中心;江门长堤依蓬江,是五邑侨乡商业原点,曾有“小广州”之誉。
一条水路、两块江心巨石、一段师徒佳话,串起双城文脉;一条花尾渡、一片老骑楼、一缕咖啡香……共同书写岭南烟火。如今两道长堤在文旅融合的浪潮中,都蜕变为游客和市民旅游、休闲、购物的热门打卡地,续写双堤双城故事。
山水交汇成江门 两块巨石文脉承
“西江和蓬江交汇,烟墩山、蓬莱山隔江相望,犹如天然门户,‘江门’因此得名。”
走进江门长堤历史文化街区(俗称风貌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西江和蓬江交汇,烟墩山、蓬莱山隔江相望,犹如天然门户,‘江门’因此得名。”刘志豪说。这位“90后”从小生活在江门老城区,如今在蓬江区博物馆从事文化遗产研究,对江门历史如数家珍。
1000年前,江门还只是几个浮在水面的小岛。“江门”作为地名,始见于14世纪新会人黎贞为《江门送别图》所作的序言。元末明初,农户商贩在此摆摊叫卖,形成闻名的“江门墟”,这是江门的城市原点。江门墟的最高处便是如今的墟顶街。每逢墟日,人们划船而来,沿今水埗头三十三级台阶进入墟场,故有“墟顶就是江门,江门就在墟顶”之说。如今,通过京果街、卖鸡地、打铁街等街巷名,仍能窥见“江门墟”昔日风貌。刘志豪介绍,今日水埗头,便是昔日客商趁墟的码头。明代大儒陈白沙“趁罢江门墟,商船夺港归”的诗句,生动记录了当时的盛景。而长堤文脉的种子,正是由这位江门大儒所播下。
从长堤路拐进钓台路,不起眼的“白沙钓台”藏着佳话,推门可见“岭南一人”横匾高悬。刘志豪说,五百多年前,这里还是蓬江中的巨石,退潮才露面。1483年,陈白沙从京城归乡,在石上筑半月形高台,常邀友人论道吟诗、垂钓闲坐,这里因此成为文人墨客聚集地,跻身“古冈八景”(江门古时属新会,旧称“古冈州”)。
巧合的是,江门长堤有钓台巨石,广州长堤也曾有海珠石。南宋探花李昴英曾在海珠石上读书,后人建有探花台、纪念祠和海珠寺,使其跻身宋明“羊城八景”。
串联起两块巨石的,是广州人湛若水。1494年,增城举人湛若水赴江门拜陈白沙为师,师徒二人在钓台巨石上围坐论学,情谊深厚。湛若水不负师望,广设书院、弟子三千,与王阳明齐名,让岭南心学传遍广东乃至全国。
一次,湛若水从广州赴江门,特意绕到海珠石前,题诗“峥嵘起孤根,四面迥无邻”,再沿珠江西行至蓬江钓台祭拜恩师陈白沙。一条水路,两块巨石,两位大儒,就此牵起穗江双城的文脉纽带。
筑堤修路建骑楼 商贸繁荣小广州
20世纪二三十年代,蓬江北岸筑堤修路、建骑楼。百货、银号、茶楼、戏院沿堤排开,客商往来不断,江门就此得了“小广州”的名号。
明末清初,广州珠江北岸南移到今长堤一带,清代中期已经形成新的商贸区,著名的广州十三行商馆区,就位于西堤区域。清末民初,长堤迎来第一次大规模改造,兴筑堤岸修马路、建骑楼。到1914年河堤基本贯通,西起沙面,东至大沙头,全长约4公里,被《粤海关十年报告》誉为“近代广州城市建设的里程碑”。
1918年之后,广州开始大规模筑马路、建骑楼,曾孤悬江心的海珠石,也被炸平,沉入长堤之下。其间,海关、邮政、百货、酒楼、戏院等纷纷抢滩长堤,造就近代广州第一个CBD。
这一时期,江门也设海关、开埠口。1925年江门设为省辖市,参照广州经验,在蓬江北岸筑堤修路、建骑楼。华侨纷纷回乡置业,上千栋骑楼拔地而起,中西合璧的风格和广州长堤极为相似:东方浮雕、满洲窗配西式罗马柱、雕花壁画。百货、银号、茶楼、戏院沿堤排开,客商往来不断,江门就此得了“小广州”的名号。1947年,有人出差到江门,日记里写道:江门长堤风景宜人,颇有广州的美丽。
那时,直接连接两大长堤的,是珠三角独有的花尾渡。这种木船尾部有彩灯,故名花尾渡。江门“80后”出租车司机陈显,对花尾渡还有模糊记忆:“小时候跟着妈妈,晚上从江门长堤出发,走蓬江进西江,在船上睡一晚就到广州了。”花尾渡载着五邑物产去广州,又从省城带回洋货和消息,成了双城商贸往来的纽带。
1988年,九江大桥通车,陆路交通越来越方便,花尾渡慢慢退出历史舞台。当年的码头,有的改成亲水平台,有的成了珠江夜游码头。但老广州、老江门的记忆里,总留着那段“双城记”的温暖时光。
生活场景入影视 天然影棚火出圈
除了《误杀2》《狂飙》,还有《除暴》《怒火12小时》《乌云之上》等一批影视作品也在这里取景,江门长堤,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天然影棚”。
斗转星移,广州、江门都建起新的商业中心,两道长堤虽不再独领风骚,但却靠着老建筑里的烟火气,变身博物馆、非遗馆等文化空间,引入了茶饮、咖啡、文创等新业态,成了年轻人爱逛的Citywalk路线,实现从历史老街到文旅融合的蝶变。
广州长堤,像一座城市博物馆,广东邮务总局旧址、粤海关大钟楼、南方大厦、爱群大厦等老建筑沿江排开,每一栋都藏着故事。站在星寰国际观景台,长堤骑楼、海珠广场、广州塔等新旧建筑尽收眼底。
江门长堤,仍保持着昔日中西合璧风格的生活场景,成为了“天然影棚”。这天然影棚的走红,始于2021年的电影《误杀2》。剧组来到江门取景地,简单地贴了泰文招牌、摆上小吃摊,就把这里变成了电影里的东南亚街头。影片火了,是当年贺岁档唯一票房破10亿元的片子。江门也火了。
而让江门长堤爆红的,是电视剧《狂飙》。《狂飙》总制片人徐泰曾介绍,剧组之所以把大部分拍摄场景选在江门,主要看上了江门兼容并包的地域特色,既保留了老洋楼,也有浓厚的都市气息。于是,骑楼街、水埗头石阶、老店铺原样入镜,成了剧中经典场景。
2023年1月,《狂飙》在央视热播,镜头中的江门长堤,以独特的年代感与氛围美,吸引了各地游客纷至沓来。在刘志豪的印象中,刚播出就有不少游客来打卡,短短十几天,他就接待了几十批参访团。有数据显示,《狂飙》播出不到两个月,江门旅游搜索访问量、旅游订单量均实现高速增长。整个2023年,江门长堤全年接待游客超500万人次。刘志豪说,最多的一天超过5万人。
三年之后,当记者再次走进江门长堤,满街仍见《狂飙》的海报,水埗头的“小灵通店”“猪脚面店”原样保留,成为游客、市民拍照打卡地。
文旅融合新范式 骑楼巷间咖啡香
在江门长堤,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家咖啡馆,复古、文艺,各有特色。
无论是在广州,还是在江门,咖啡都是一张亮丽名片。19世纪30年代,中国第一家咖啡店就落户广州长堤附近的十三行。今天,漫步长堤大马路、沿江路至海珠广场,咖香依然萦绕着骑楼街巷。
江门长堤的咖啡故事,同样精彩。在江门长堤,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家咖啡馆,复古、文艺,各有特色。
堤东路234号、235号,原本是两栋骑楼,经过修缮与改造后,变身江门市博物馆长堤分馆。印城记咖啡店,就开在博物馆里。创始人莫伟雄说,“印城记”的名称寓意“印象城市记忆”,源于团队对侨乡文化的执着。20世纪40年代,归国华侨在江门创办玉山冰室,独创“咖啡谷咕”,一度是潮流饮品。后因冰室结业,配方失传。“我们要找回消失的侨乡味道。”带着这份初心,印城记研发团队寻访多位侨乡老人,耗时一年潜心钻研,终于还原了玉山冰室的经典配方,让混着巧克力香甜的“咖啡谷咕”重见天日。
2025年12月,印城记在江门长堤开门迎客,让顾客仿佛穿越回侨乡旧时光。莫伟雄告诉记者,除常规咖啡外,印城记还推出多款融合侨乡风物和岭南文化的特色饮品。比如“金山阿伯”加入新会小青柑和陈皮,突出侨乡味道。印城记还创新特调出独占鳌头咖啡,一度成为爆品。“鳌鱼在江门侨乡文化中象征吉祥、繁荣,与长堤的历史底蕴相呼应。”
还有的店开在老侨屋里,于是干脆连趟栊门、满洲窗、青砖墙一并保留。距离印城记不远的鸦青咖啡,又是另一番模样:两层民国建筑,外观是西式拱券和廊柱,室内是岭南三间两廊结构。阳光透过满洲窗洒在青砖墙上,光影斑驳。店主李岩科60多岁,是土生土长的江门人。30多年来,他走遍五邑寻访侨批和华侨信物。他把毕生收藏的酸枝家具、广彩瓷瓶、侨批珍品都搬进店里,让这座百年老宅成了一间弥漫咖啡香的微型博物馆。
李岩科说,今年刚好是这栋老侨屋满百年,已经有好几对新人准备来这里办婚庆,寓意百年好合。记者站在二楼眺望庭院,几个年轻人正端着咖啡拍照,门口不时有人进来。一杯杯咖啡,一栋栋老屋,连起了历史与当下。
文旅融合的精彩案例
一盏宫灯寄乡愁
古街焕发新生,怎么少得了非遗?江门长堤堤东路225号,一家叫东艺宫灯的店铺,格外惹眼。推门进去,暖光流淌,宋彩、金黄、仿红木色的宫灯错落悬挂,吊穗轻晃,富丽堂皇。店主李仰东,是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我是第四代传人。”李仰东说,宫灯的故事能追溯到700多年前。1279年宋元崖门海战,南宋覆灭,宫廷宫灯御师流落江门新会,把皇家制灯技艺带到民间,宫廷御用宫灯成了侨乡元宵、中秋的民俗风物。清光绪年间,李仰东先祖李希焱在长堤开宫灯瓷业行,把散落的手艺规整成一门生意。1902年江门开埠,宫灯跟着江门人漂洋过海,走向世界。1925年,李希焱之子李发接下祖业。抗战时期,宫灯技艺差点失传,李发的妻子独自上北京两年,搜罗宫灯,并手绘下大量宫廷饰物图案。后来李发到香港发展,改良宫灯,在香港工业展六夺金奖。
20世纪80年代末,李发将宫灯产业迁回江门。2005年,年迈的李发亟需有人来传承宫灯事业,就找到了的李仰东。那时,李仰东在美国纽约时代广场画素描。“老人家守了一辈子手艺,我没法拒绝。”2007年,他放下美国的一切,回到江门,接棒东艺宫灯。“一盏宫灯,要近四十道工序。”李仰东拿起一盏六角宫灯介绍道,细木骨架借鉴岭南建筑结构,可折叠,镶绢纱玻璃,绘山水花鸟,集红木雕刻、书画彩绘等十几种手艺于一身。
如今东艺宫灯出口4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了中外文化交流的信物。“华侨回来,都会来我这看宫灯、买宫灯。”李仰东说,华侨看到这灯,就觉得和老家连着。
从南宋宫廷到侨乡长堤,再走向世界,一盏宫灯兜兜转转七百年,竟成为老街活化与文旅融合的精彩案例。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忠安、黄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