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召开在即,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中国。
开放合作的大门越开越大,而外贸工厂正是大门后最真实的风景。厂门之内,是车间里日夜不熄的灯火;厂门之外,是广货驶向的广阔世界。透过这扇门,我们看见一家家工厂拥抱世界、穿越周期的能力,我们感受“外贸第一大省”敢闯敢拼的底色,我们读懂中国经济的韧性与活力。
即日起,广州日报推出《“厂”开大门》外贸工厂蹲点融媒报道,采访组走进机器人、牛仔裤等产品的一线生产车间,与外贸负责人、一线工人面对面,记录他们在风云变幻中突围破局、在合作中拥抱世界的鲜活故事。

在广州市增城区新塘镇长泓服装的车间里,几万条牛仔裤经过折叠、装袋、封箱后,将被装进货柜,发往不同国家。
它的旅程终点,被标记在工厂样板间尽头那幅世界地图上——美国、俄罗斯、越南、墨西哥……每一面小旗,都是一个客户的坐标。翻看这些旗子,一个细节很有意思:这些客户大多数都来自APEC经济体。
在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前夕,我们来到新塘蹲点,去弄清楚这幅地图上的旗子是怎么一面面多起来的。
“做好自己的品质就好了
其他的事留给老板去搞”
1979年内地首家牛仔裤厂在增城新塘开办,“世界牛仔看中国、中国牛仔看新塘”的赞誉随之远播。四十多年过去,这里长出了一条从纺纱、浆染到制衣、销售的完整产业链,集群年产值超百亿元。长泓服装是其中一家。
这家工厂的掌门人是一对夫妻:张标兵和魏胜男。1998年,他们在北京雅宝路摆档口做牛仔裤批发。那时的雅宝路是东欧客商的天堂,客商们背着包来挑货,他们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接触到外贸生意。2003年,这对夫妻选择来到新塘开厂,专做牛仔裤外贸出口,从一个只有二三十人的小厂做起,一路做到如今主营成衣和面料的两个工厂,总共四百多人。今年他们的销售目标是1.2亿元。

长泓服装的牛仔裤生产车间。
靠着雅宝路积累的老关系一步步立稳脚跟之后,2012年,新塘镇牵线搭桥组织镇上的牛仔裤企业抱团参加广交会,魏胜男回忆说:“政府给补贴,几十家工厂把‘新塘牛仔’的招牌挂进展馆。”她第一次参加广交会,现场就收到定金,几天就把参展费赚了回来。“那是我们真正意义上大规模接触全球客户的开始。”魏胜男说。
从广交会到后来的展会、地推、线上平台,客户一点点攒起来。近三十年里,市场起起伏伏,客户来来去去,这家工厂却一直站在那里。它的韧性从哪里来?我们走进车间找答案。
上午11点,缝纫机的针头高速上下穿梭,“突突突”,几十台机器一起响。张标兵带我们来到三楼缝制车间,他在这声音里走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一条牛仔裤要在车间里转上一大圈,经过上腰、装皮带袢、缉脚口等十几道工序,才能送去洗水。等它再回来,就是另一番模样。
二楼是后整车间,质检员彭英正拿着软尺,飞快地量着一条刚水洗的牛仔裤。这次量的是一条标号Z01的女式阔腿裤,目的地是美国。她量的可不只是腰围,前浪、后浪、内长、脚口、腰围、臀围、大腿围等,一条裤子要量八个地方。“这条不要了。”她说。腰围差了一点点。
在彭英这里,任何小细节都不能放过。误差以毫米计,细小的线头她也要拎出来剪掉。水洗好的裤子堆在筐里,每个筐都包着厚厚的黑胶带。“为什么包成这样?”我们不解。她说:“天气热,风扇一吹,裤子叠在一起朝着风的那一面就会快速氧化,留下一道黄黄的印子,我们叫风痕。所以筐要包好,手要擦干净再碰。”
这份较真,是长泓能从广交会上带回客户、又能让客户留下来的底气。
“做好自己的品质就好了。”工厂员工老林笑着说,“每个月收入八九千元,收入稳定。其他的事留给老板去搞。”彭英的说法更简单:“厂里有货做就行了。”
这话没错。但对魏胜男和张标兵来说,“有货做”只是第一步。外面的世界一直在变。
“做外贸都是这样
来来去去的 不断适应变化”
二十八年外贸路,风浪一波接一波。客户倒过,关税涨过,甚至连战火也遇上过。每一次风浪,都逼着他们换一种活法。
2014年,做了十多年的美国客户申请了破产,那个客户占了他们工厂近一半产能。“那一年是我们工厂自成立以来最困难的时刻。”魏胜男语气平静地向记者讲述当时的过程。最难的不是没订单,是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供应商那里还可以拖一下,但员工的工资拖不了。”
后来他们撑过去了。这次困难也迫使他们思考转型:从纯加工到自己开发设计。“如果你有自主研发的话语权,客户会依赖你的款式、你的面料。”张标兵说。
转型之后,订单的来源也在悄悄换。魏胜男带着团队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跑,有展会就奔展会,没展会就上门拜访,客户名单网上搜、地址地图上找,一家一家敲过去。有的客户连邮件都不回,她就站在前台等,等到对方出来,递上样品,聊十分钟,换一张名片;有时候等了一天,对方不见,第二天再去。

张标兵向记者展示牛仔裤的工艺。
正是这股韧劲,让他们在风浪中总能抓住新的机遇。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不少国外大牌撤出俄罗斯,当地零售商和电商平台把采购转向中国。危机之中,他们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魏总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张程豪这样评价自己的母亲。所有人都盯着俄罗斯这块市场,可怎么进去?尽管新闻里不停弹出战火蔓延的消息,魏胜男还是订了机票飞莫斯科。“当时其实也很担心,但不去,客户怎么看到我们的牛仔裤?”
到了莫斯科,她拖着行李箱,一家一家跑客户,把自家的牛仔裤摊开给对方看。第一次去,只是认识人;第二次去,开始打样。到现在,俄罗斯订单占公司整体的30%,成了工厂最稳的一块市场。
机会和挑战从来并存。俄罗斯客户的付款周期相对长,资金交易的手续也比较复杂。在蹲点最后一天,魏胜男告诉记者,去年一个客户的仓库在战火中被炸,货没了,尾款也没了着落,到现在还在谈。我们离开工厂时,她正准备和客户视频会议,去讨论货款怎么付,什么时候能付。“做外贸都是这样,”她说,“来来去去的,不断适应变化。”
这就是他们的活法。近三十年下来,这家工厂把“运气”一步步换成了“能力”:从纯加工到握紧开发权,从守着一个市场到跑遍几个大洲。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们去了,别人犹豫的时候,他们已经标记上了自己的旗子。
“顾客就是我们的Dear”
老外贸人不断闯关,新外贸人也在发挥着自己的优势。
张程豪的办公桌上,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着。他刚在车间录完一段短视频,用英文介绍那台自动缝口袋机器人。
1999年出生的他,在国外读了八年书,学金融和供应链管理,在外企工作一年后,2023年回到新塘,回到父母的工厂。

张程豪拍摄工厂生产短视频,并在海外社交平台传播。
回来之后,他用手机镜头把车间变成了短视频内容。工人怎么用手工缝纫,不同水洗工艺出来的颜色有什么差别——这些在工厂里再平常不过的画面,他用英文配上解说,发到社交媒体上。
他蹲在车间里拍视频,手里扯着一块牛仔布,对着镜头说弹力、聊版型。视频不长,二十来秒,但海外客户能一眼看懂这家工厂是干什么的。
账号做到现在有2400多个粉丝,最火的一条视频播放量过了3万。后台每天都有私信,有人问能不能买一件两件,有人问能不能寄样品,还有人直接问500件起做的价格。他一条条解释定制工厂的起订量。
“现在流量利用率还比较低。”他说,“但每天都有人询价,有三四单已经转化成实际订单。”规模不大,四五百件的小单,对他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开始。
他把AI也用进了办公工具。以前客户发来询价,想找某个款式的图片,得翻几个月前的产品集,靠业务员记忆去搜。现在他把所有款式统一放进公司的小型资料库,AI自动检索,一两张款式图即刻调出。“真的能省很多时间。”回款记录、跟进进度,全部进了系统。

牛仔制衣厂内,工人操作自动拉布机平整铺放牛仔面料。
“这行太‘卷’了,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降本,一个是增效。”张程豪把力气花在增效上。他引进了自动拉布机和自动缝口袋机器人,效率高了好几倍。
张程豪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外贸团队里,还有一群和他一样的年轻面孔。比如2003年出生的业务员Rita。她笑着说,自己全凭“e人”属性,形成了自己的外贸销售打法——给每个客户起同一个称呼,亲切地称他们“Dear”,遇到潜在客户,每次上新都找机会推荐,把关系慢慢捂热。做外贸,客户不回消息是常态,她也不内耗:“做好自己,做好专业就好。”
工厂里不同的人朝同一个方向使劲,工厂样板间世界地图上的旗子就这样一面面多了起来。美国、俄罗斯、越南、墨西哥……一个个名字,不仅落在亚太的版图上,也向世界各个角落延伸;一家家工厂的韧性叠起来,就是增城牛仔产业的底气;一个个产业活力的迸发,就是广州经济的底盘。
记者手记
“闯”是日复一日做好自己
蹲点的最后一天,我们又在车间里待了很久。
来工厂前我一直以为这几年国际风云变幻,对工厂的影响会很大。但到了车间,我才知道这家工厂二十多年来,风险如影随形,但始终坚韧淡定。客户倒闭了,关税涨了,战火来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风浪是什么。

记者张慧琪拿着出口国外的牛仔裤。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一直回响着一个字:“闯”。从北京雅宝路的档口到新塘拥有四百多人的工厂,他们一直在闯。但“闯”的方式在变。张标兵、魏胜男那一代靠的是脚力,一个国家一个国家跑,一个客户一个客户敲门,展会里几分钟交换一张名片。张程豪这一代拼的是创新工具,AI商品库、社交媒体引流、智能设备提效。方式不同,底色一样:在不确定中扛住风浪,再试着把路走宽。
离开工厂时,魏胜男在准备客户资料,张程豪在拍新的短视频,彭英从量过的样板里挑出最好的一条,装进了包装箱。楼下一箱箱牛仔裤正在打包完成,搬上货车,准备发往下一个目的地。我突然觉得,这就是“闯”的模样——不是轰轰烈烈地破局,而是日复一日地,在每一个不确定的日子里,多试一次,多跑一步,多录一条。
临走时,我想起他们说过的话。张标兵说:“一只脚永远踩在风险里。”魏胜男说:“还是要有冒险精神。”张程豪说:“三百个电话不如见一面。”三句话放在一起,就是新塘牛仔外贸人简朴的生存哲学:风险永远在,但靠着创新和坚持,我们终将穿越风浪。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海报/肖慧君、陈希
策划:邱敏、何超、汤新颖、何颖思
统筹:王晨阳、陈雅诗
本期蹲点团队:张慧琪、陈忧子、王晨阳、陈雅诗
封面设计:陈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