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传统中轴线的核心，北京路与高第街的交界处，一块搁置多年的土地最近终于迎来了命运的转折点。
这里曾是广州自宋代以来的商业街，是广州许氏家族的聚居区，也是改革开放后全国第一条个体户专业街的诞生之地。然而，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和违法拆除事件，这片土地上珍贵的历史遗产一直未能得到充分的保护。
高第街建筑局部。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今年3月初，《越秀区北京路与高第街交界地块城市修复项目历史文化遗产调查评估专章》已经完成了公示，为北京路与高第街交界地块的改造提出了一个颇具想象力的设计方案：在中段北京路骑楼街后建立体巷道分割的大商场，商场屋顶有天桥连接花园。这种立体式的改造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先北京路和高第街之间的骑楼和其他老民居的肌理，在空间布局上又是一种骑楼形式的延伸。
《越秀区北京路与高第街交界地块城市修复项目历史文化遗产调查评估专章》对于高第街改造的设计示意图。图/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政府网站
对高第街这片区域的改造也把一个老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在城市更新中，如何保留历史街区的格局和肌理、彰显地方特色？骑楼这一历史建筑形态对于今天和未来的广州又意味着什么？本文试予探讨。
骑楼：一种广州性格
要理解高第街地块改造的深层意义，必须回到骑楼本身。
广州骑楼并非单纯的建筑形式，而是一套适应岭南气候、激活商业活力的城市街区空间解决方案。百年前，广州先贤在“拆城筑路”的现代化浪潮中，并未盲目照搬西方，而是将传统的“铺廊”与殖民地式建筑的外廊相结合，创造出“下店上宅、廊下人行”的骑楼模式。对于骑楼的形成，笔者在前面的文章中已经作过比较详细的介绍，读者可以回顾。（点击阅读 ▶《长堤的妙就在这一湾里》）
骑楼对广州的意义，首先在于其务实性与包容性。廊柱之内是店铺，廊柱之外是风雨无阻的步行空间。这种设计打破了室内与室外的绝对界限，让商业活动从店铺内延伸到开放的街道，形成了独特的“檐下经济”。联排骑楼还形成了公寓式建筑的雏形。
骑楼这样的结构，楼上生活，楼下经营，催生了通行与消费，更孕育了岭南独特的市民社交与休闲方式。对于高第街而言，骑楼不仅是建筑外壳，更是当年个体户摆摊经营、与顾客讨价还价的“活态空间”。
大德路骑楼。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还有一点可能不为人注意，就是骑楼实际上造就了均等的商业机会。传统的骑楼街多为小开间、密铺面，每一户都是一个独立的商业单元。这种格局天然地支持中小商户的繁荣，避免了大型综合体对中小业主的空间挤压。
在此次修复项目中，专家反复强调应保留“小开间、大进深”的传统模式，反对在骑楼背后建设开敞式大商场。这正是对古老的骑楼商业伦理的一种保护：只有保留这种细腻的肌理，才能让历史街区的烟火气得以延续，并且给小微商业从业者提供更灵活的空间。
从拆建到“绣花”
高第街的价值，绝非几栋老房子所能概括。它自宋代起便是广州城繁华的象征之一，清末更成为名门望族许氏家族的根基所在。许氏家族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群星闪耀——从廉政爱民的许应鑅、孙中山的北伐干将许崇智、红色英烈许卓，再到教育家许崇清、鲁迅的爱人和战友许广平，这条窄窄的街道见证了岭南文化与中原文明、海洋文明的交融。而改革开放初期，这里又率先响起个体经济的锣鼓，成为全国商品经济的试验田。
高第街牌楼。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然而，在过去全国对土地的冲动性开发中，这片土地上经由历史人文和商业文化一点点叠加起来的厚度被单一的开发意愿所削减。个别开发商曾经未经规划许可，擅自拆除了大部分骑楼后部和部分民居，打破了“修旧如旧”的底线，最终被行政处罚并要求恢复街区格局。
这一事件像一个苦涩的转折号，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历史街区的“复兴”，究竟是要复制一个全国雷同的商业综合体，还是让新的空间这棵新苗“长”在旧的根系上？
高第街牌楼。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此次公示的方案提出了“古巷肌理，立体编织”的策略，试图通过复原元登巷、八和坊等传统街巷，将庞大的商业体量切割成多个岛状的盒子，并在屋顶通过天桥连接花园。由此可以看出我们的城市更新正从“拆改”的粗放模式，艰难但坚定地向“织补”的绣花功夫转型。
让老城市赢得新英才
骑楼在过去创造了广州的商业奇迹，那么未来它还有没有吸引力？
众所周知，当下城市之间的“人才争夺战”，早已从单纯的新城扩张、高薪补贴，转向了城市文化软实力和生活方式的竞争。广州是国家重要的中心城市、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全国综合性门户和国际商贸中心。那么，什么才是广州区别于其他一线城市的真正魅力？可能恰恰是像骑楼这样有故事、有温度的“烟火气”。
高第街建筑局部。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对于新老广州人来说，骑楼街不仅仅是消费场所，更是情感认同的标记。
当我们讨论如何吸引高层次人才、留学归国人员时，不妨回望百年前的历史。20世纪初，正是孙科、程天固等一批有留洋背景的专业人才支持市政建设，他们既有国际视野，又深谙本土实际，才主持制定了骑楼建设的法规，推动了广州城市早期现代化的进程。换句话说，骑楼本身就是天下英才涌入南粤与本土文化结合的产物。
今天，如果北京路—高第街片区能够通过微改造，保留住这种“混杂而有序”的城市空间气质，它将为新老广州人提供什么？
给创新孵化创造更低成本的空间：小开间的骑楼铺面，适合文创、设计、餐饮、买手店等初创型的业态进入。相比封闭集中的甲级写字楼和大型商业中心，骑楼街更具有展示性与亲切感。
让多元文化在历史空间碰撞：历史街区的价值在于它能容纳不同年代、不同功能的建筑共存。正如许氏家族当年既出了科举进士，也出了革命党人、教育家一样，今天的骑楼街也可以同时容纳传统的手艺与先锋艺术，这种多元性对创意人才具有天然的吸附力。
为城市找一个心灵支点：在高速城市化进程中，千城一面的景象让人迷失。而骑楼这种具有强烈地方特色的建筑空间，更能帮助新老广州人快速建立归属感。
挖掘深层次的历史文化内涵：对于高第街的保护和改造，不应只保留建筑空壳，还可以挖掘每栋建筑背后的商铺名称、家族故事，让建筑里的人真正实现和历史的直接“对话”。
老城市新活力
北京路—高第街改造项目的意义，在于它试图在现代商业综合体与传统骑楼肌理之间寻找新的平衡：既承认这片土地的经济价值，又尊重历史文化的尊严。
高第街建筑局部。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骑楼对于广州来说，是务实的智慧，是包容的胸怀。它曾经吸引了各地的商贾与人才在此汇聚，延续着千年商都的美名。今天，当我们在修复骑楼的一砖一瓦时，更是在修复这座城市的人才观：一个珍视历史、精心打磨公共空间的城市，才能真正赢得未来的青睐。
让年轻人在骑楼的廊下畅通无阻，让阳光透过屋顶花园洒在老居民的脸上，让寻常小巷里的故事继续发生，这就是属于老城市的新活力。
参考资料
[1]《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广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21—2035年）》
[2]《广东省历史文化街区广州市传统中轴线（近代）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2021—2035年）
[3]《广州市骑楼街保护利用规划》（2018年）
[4]《广州市人民政府关于公布广州市历史建筑名单的通知》（穗府函〔2022〕159号）
[5]《岭南骑楼建筑的文化复兴》，杨宏烈著，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6]《烂尾近30年 北京路骑楼街背后将建立体巷道分割大商场》，新快报2026.3.17
出品／广州日报媒重点实验室
文／赵小满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赵小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