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将在“有嘢睇”开辟一个新的专题:名作中的广东。换一个视角看广东。
中学课本里有一篇课文《范进中举》,大家都很熟悉,但它里面有一个冷知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篇课文的主角——中了进士的范进其实是个广东人。
据广东文史网的数据统计,存在了1300年的科举历史上,广东籍的状元并不多,只有区区14个,这个数字还是文状元加上武状元的总和。由此可见,在广东,范进中了举人,在当时已经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了。这反映了什么呢?
胡屠户的“一巴掌”
小说里的范进是南海县(今属广东省佛山市)人。吴敬梓给他安了这么一个籍贯,不是随便写的。
范进从20岁应考,考了20多次,到54岁才中举。在得知中举的那一刻,他痰迷心窍,拍手大笑:“噫!好了!我中了!”直接疯跑到了集市上。最后还是他那个杀猪的老丈人胡屠户,壮着胆子扇了他一巴掌,才把他打醒。

△《范进中举》连环画封面。图/瀚大黎绘,四川人民出版社
这出荒诞剧反映的是明清时期广东读书人的真实焦虑。在整个科举时代,广东只出了14位状元(文状元9人,武状元5人),这还要算上广东在不同时期有时属于一个省,而有时候和其他地区合在一起作为一个行政区域,虽然地域范围时大时小,但状元数量不多却是不争的事实。对当时的广东士子来说,“中举”不亚于中了彩票头奖。范进“疯了”,然后被老丈人胡屠户一巴掌拍“醒了”,这一巴掌安排得很妙,这是古代还处于“边缘地区”的读书人在获得唯一的职业上升通道时释放出巨大压力的体现。
赵佗的“入群门槛”
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平岭南,设南海、桂林、象郡,这是广东第一次被划入王朝的行政版图。但真正有意思的是秦末乱世中自立为“南越武王”的赵佗。
赵佗是真定(今河北正定)人,他从中原来,熟悉中央的一整套统治程序。他执掌岭南后,自己也学着越人的样子“魋结箕踞”(梳着越人的锥形发髻,岔开腿坐着),完全一副土著做派,还曾自称“南越武帝”。但当汉文帝派陆贾来招抚时,他很快就乖乖去掉帝号,重新做回了汉朝的臣子。
然后,赵佗向王朝提出了“入群申请”,得到批准,在融入“天下”一体的框架下的同时,又保持着岭南本土的特色。广东就此完成了文化整合的第一步。
珠玑巷:把中原“复制”到岭南
真正改变广东文化基因的是持续千年的移民潮,可以用韶关南雄珠玑巷为代表。
△珠玑古巷遗址。图/韶关头条
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写道:“吾广故家望族,其先多从南雄珠玑巷而来。”南宋末年,大批中原人为避战乱,翻越大庾岭,先暂居珠玑巷,再陆续南迁到珠江三角洲。这些移民不仅带来了先进农耕技术,更在珠三角完成了中原宗族文化的“复制粘贴”。他们建祠堂、修族谱、立家训,把儒家伦理一砖一瓦砌进了岭南。广东后来那些动不动就“太公分猪肉”的大家族根源全在这里。
这样,在南越归汉的框架下,珠玑巷移民又填进去了温热的文化血肉。
“天团”来“支教”
唐代之前,广东在中原人眼里就是瘴疠之地,是“流放之地”,但很多来到广东的文人却成了岭南的文化“启蒙者”。
韩愈在广东潮州待了8个月,驱鳄鱼、释奴婢、兴学校,甚至拿出自己的俸禄办教育,奠定了南粤大地“海滨邹鲁”的文化基础。后来潮州山水都改姓韩(韩江、韩山),可见其影响力得到了从官方到民间的普遍认同。
△潮州韩文公祠。图/潮州日报
苏东坡更绝,贬到广东惠州时就“日啖荔枝三百颗”,表示“不辞长作岭南人”,入乡随俗得很彻底。
在内娱粉丝圈,“天团”用来形容地位高、实力强的团队组合。用今天的话说,韩愈和苏轼就是顶级的“文化支教天团”。
科举:天下归一
前面这些是铺垫,真正把广东士人吸进王朝文化圈核心的是科举制度。
历史学家何炳棣在《明清社会史论》里统计,广东明初每科进士寥寥数人,到了明中叶以后迅速增加。这个过程,恰好与广东商业繁荣、书院兴盛同步。清代道光年间所建的学海堂是两广总督阮元在越秀山创立的,以经史等实学培养人才,在士人皆以科举为人生目标之外,提倡学术本身的价值,深刻影响了广东地区的学风,陈澧、朱次琦等大儒皆出于此。
△清代越秀山。图/《广州古史讲真》,陈泽泓,广东人民出版社
说回范进。他中举后,张乡绅马上送来50两银子和一套三进三间的房子;胡屠户从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秒变“贤婿老爷”。这前后的变脸,背后显示的是科举制度在中央权力的“边缘地区”所展示出来的完整功能:它用一套统一的文化标准,把地方精英整编进了王朝的网络。
古代广东的状元为什么少?
最后我们回到那个问题:既然整合如此成功,为何广东历史上状元只有屈指可数的14个?
有几个比较现实的原因:一是族群和语言构成比较复杂,学八股文堪比学“外语”。二是江南地区的开发时间更早,经济重心长期聚集在江南地区,而广东地区的大规模开发相对晚一些,文化积累需要更多的时间。三是广东存在着一种外向的海洋性格,商业风气浓厚和海外移民较多让很多人不需要去选择读书也能谋得生路。
但有趣的是,广东虽然古代状元少,却在近代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容闳……这批领一时风骚的人物,全部是科举路上的过来人。这恰恰说明,广东已在中华文化体系里完成了深厚的积累,并成功进行了反向输出。
范进中举后的癫狂,是一个边缘地区的士人用一生去换取权力中心认同的悲喜剧。但广东在逐渐进入中原视野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务实、开放和闯荡精神,注入了中华文化的血脉。这就是费孝通先生所说中华文化的“多元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一锅慢火煲出的老火靓汤,粤菜讲究“合味”,让各种药材和食材和谐地融合一体,最终都化在了那口醇厚甘美的汤里。
参考
[1]《明清社会史论》,何炳棣,中华书局
[2]《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费孝通,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
[3]《中国移民史》,葛剑雄,复旦大学出版社
[4]《万古江河 : 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许倬云,湖南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