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就是我们学校今年举办的‘明月之夜2026’活动,学生们都非常开心!”今年10月,在马来西亚砂拉越州诗巫三山小学,全校师生及家长参加了月饼制作比赛,这也是校长赖其杰一直倡导并努力落实的“寓教于乐”教育理念。他希望,通过体验的方式让学生们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习俗与内涵。
就在今年5月下旬,第二期马来西亚华小校长考察研修班在广州举行。研修期间,赖其杰比谁都认真:他看广州的学校怎样自主开发课程、怎样把不同学科融在一起、怎样用数字化工具让课堂更轻更活。对一位来自只有10名学生、没有水电、进校要坐船的微型华小校长来说,广州之行最打动他的不是高楼和屏幕,而是“课程怎么能有自己的样子”。“我觉得这次研修的收获非常多。”他一脸笃定地向记者分享。

三山小学的师生们举办的月饼制作大赛。
广州之行:寻找华教未来新答案
在马来西亚,课程基本上由国家统一规定,校方没有多大权利把可能可行的东西放进正课,只能放在课后活动;而广州的学校在课程开发上有更大的自主性,“可以看到学校的特色,更加有独特性”。赖其杰计划把在广州学到的跨学科课程设计理念带回去,在自己的学校尝试推广。虽然进校要坐船,可每次上学都要经过的那条河、那片雨林,班上马兰诺族和伊班族孩子的歌舞、多语言并重的课堂,不正是最鲜活的课程资源吗?他打算先从主题活动和课后活动试起,让华文、科学、美术和乡土认识连在一起,让华小不只“被守住”,也能“长出特色”。
他也注意到,马中两国教育大方向其实一致——“我们也是在树立一个全面发展的理念——德智体美劳”,但中国学校在减负和去应试化执行层面仍有明显优势。2017年开始马来西亚废除排名,小六和中三会考早已废除,学生只在中五参加一次统考;中国则依然保留中考和高考。赖其杰坦言:“我们走得比较慢。但是看到的是,我们方向是一致的。你们这里所实行的,我们那里其实也在做。”在广州,他把三山小学的故事讲给中国同行听;回到三山小学,他也想把在广州课堂里看到的答案,讲给那10个孩子听。
华校之痛: “微型”学校占据半壁江山
想要去到这10个孩子所在的三山小学,最后一段路要坐船。这所创办于1945年的华文小学,位于马来西亚最内陆的三级地区,没有水电供应,唯一进出的方式就是坐船。先辈们一砖一瓦、用斧头一根一根劈出木材建起校舍;81年过去,当年的柱子还在,斧头劈过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如今全校只有10位学生——3位华裔,7位原住民。
三山小学并非孤例。根据马来西亚华校教师会总会(简称“教总”)发布的《2025年华小课题回顾报告》,截至2025年11月30日,马来西亚全国共有1303所华文小学,在校学生约46万人,老师35258人。2024年华小学生总人数为490514人,2025年减少26526人,降幅约5.4%;华小学生人数在2007年约64万达到顶峰后逐年下滑。更令人关注的是,学生少于150人的微型学校共有653所,占全国华小总数的一半;其中13所学校学生人数不足10人。这意味着,每两所华小中就有一所处于“微型”状态。
人口迁移是微型化的重要原因。赖其杰解释,当年祖辈来到婆罗洲岛从事伐木和割胶谋生,随着树桐资源枯竭,许多华人家庭不得不迁徙到城市。他所在的地区,近20多年华人才慢慢迁出去,主要迁往诗巫等城市。“我那个地区,华人人口真的是很少了。”除了生源减少,师资短缺同样是困扰华小的老问题。赖其杰本身就是例证——他自愿赴任这所全国最内陆的华小,是因为“那里的小孩子也需要有校长”。
2025年3月3日,赖其杰到三山小学报到。这所学校在此之前已经4年10个月没有校长了,主要原因就是太偏远,没人想去。在他之前,有5位被委派的校长都拒绝了,他是第六位。他一开始当然不想答应,毕竟这么远、这么偏僻。但督学告诉他,这些小朋友很可怜,这么久没有校长,行政方面也出了一些状况。赖其杰的脑海里突然想起华教先贤沈慕羽的一句话:“这世界上有许多聪明的人,但如果我这个傻瓜不去做,谁去做呢?”于是,赖其杰收拾收拾就上任了。
“有教无类。我觉得那里的孩子也需要有校长。”赖其杰说。作为第三代华人,他从小被教育要自强不息,“你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都是由前辈前面的人所做的,才有今天的我。”他也坦言,学校毕竟太偏远,目前正计划搬迁。“即使它再少学生,我们都不可以关闭,应该要把它搬迁到一个更需要它的地方,让它继续发光发热。”
为应对资源有限,马来西亚教育部允许微型学校实施“复级班”制度。赖其杰介绍,只要学生少过30位,学校就会进入复级班:二年级和三年级合班、四年级和五年级合班,但合班并不是所有科目都合班。华文、英文和马来文等核心科目,某些时段合班,某些时段分班独立教;数学和科学完全没有合班,因为学的难度不一样。合班的是道德教育、体育与健康、美术、音乐等科目,因为孩子们学的东西差不多。一年级和六年级也不合班:一年级在打基础,六年级要升中,学校会专门注重他们的学业,让他们上了中学可以接轨。华小从学前班开始就三语并重,华文、马来文、英文都是主修课,并没有只注重中文;数学和科学以母语华文进行教学。华小也没有接受政府的双语教学计划,因为“华语才是我们的母语,我们是以母语来教学的”。这种方式既能减少资源流失,又不牺牲教育质量。

三山小学的师生们返校需要坐船。
希望之光:会说中文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在资源匮乏、政策多变的环境中,是什么支撑华文教育走过了八十多年?
“我觉得这就是马来西亚对华教的一种执念——一间华小都不能少。”这是赖其杰反复对记者说的一句话。这种坚持来自于先贤对华教的执着,“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继续下去,把这个让我们的下一代有学习华文的机会,也让他们记得我们的根是在哪里。”
这种“执念”也体现在经济层面。马六甲平民学校的王桂玲校长介绍了华小的现实处境:马来西亚所有小学虽属公立体系,但华小属于“半津贴”学校。教师的薪资和部分开销由政府资助,而硬体设备如建筑物、一体机、学习环境提升等,全部由学校董事部和社会人士自行筹款解决,每年可能只能获得5万到10万马币的政府拨款。雪兰莪州2025年拨出600万令吉给114所华小,但这对上千所华小的实际需求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王桂玲坦言,学校每一年都要自发性“找钱”,通过义卖、汇演、抽签等方式筹款。“马来西亚的华小建筑,每一座都是募捐出来的,”她感慨地说,“即使到了今天,我自己当了校长,也还要出去募捐。为了什么?为了华教。”
马六甲州是全国华裔集中度最高的地区之一,但王桂玲的学校同样面临城市化带来的生源流失。她的学校最高峰时有三四百名学生,如今已滑落至百余人,今年的新生只有三位,其中两位是马来同胞。她所在的学校非华裔学生比例已接近58%,马来学生越来越多地选择进入华小,因为他们认可华小的纪律和学术质量。但她提醒,在华裔人口流失和友族占比持续上升的双重挤压下,华小的“华文特征”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对于许多马来西亚华教工作者而言,华小从来不仅是一所学校。它是一段历史的延续,一种文化的载体,更是海外华人身份认同最坚实的根基。
“马来西亚的华人和中国人是一样的,都是通过课本来学习。”赖其杰指出,华小课本本身就包含了华人的文化和先贤智慧,“像原住民、友族学生都能接受这些文化熏陶”。学校在重要的中华文化传统节日如春节、端午节、中秋节,都会组织节庆活动,让学生参与其中。至于清真饮食的要求,学校会灵活调整——例如华人端午节吃粽子以猪肉为主,但对穆斯林友族就换成鸡肉或牛肉,让不同族群的学生都能体验到节日文化。文化交融是他们处理多元族群关系的基本方式。
华小虽然问题重重,但在马来西亚也是其他国家族裔眼中的香饽饽。随着中国综合国力提升和国际影响力扩大,中文的经济价值日益凸显,越来越多非华裔家长主动将子女送进华小。一位华小校长分享说,她去过一个原住民长屋(原住民居住的房屋),那里的家长非常自豪地介绍“我的孩子会说中文”,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许多友族家长直言,他们把孩子送到华小,正是因为知道中国现在强大了,孩子需要学中文,“那才能够让他们的孩子走得更远”。
在宏观政策层面,2026年5月发生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马来西亚内阁议决允许独中统考毕业生申请入读公立大学,虽然目前仅限中文系相关的四个学士学位课程,但这被华教界视为多年来苦苦争取“承认统考”进程中的一个重要突破。赖其杰也表示,现任首相安华对华文教育明显更为友善,近年来中文师范系的招生名额有了显著提升,这为华小师资来源提供了新的保障。

赖其杰与同学们分享中国传统文化习俗。
马来西亚华文教育最令人敬佩的地方,在于它始终相信一件事: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依靠宏大的口号完成的。它发生在最普通的课堂里,发生在每一位教师的坚守中,发生在一所学生寥寥无几却依然亮着灯的教室里。
在海外华文教育领域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海水流到哪里,华文教育就办到哪里。而在马来西亚,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海水会涨潮,也可能会退潮,但只要还有“傻瓜”愿意站在讲台前,华文学校就永远不会消失。那些跨越百年漂洋过海而来的文化记忆,也将继续在南洋的土地上延续。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梁意聆
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梁意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