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0米的深海，压强惊人，相当于把1吨重物压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地方。”我国自主研发的“海马”号深海遥控无人潜水器（以下简称“海马”号）攻克耐压、防腐蚀等技术难关，勇闯深蓝，成为我国深潜事业蓬勃发展的生动写照。从2015年南海深处的冷泉微光，到2025年十五运会的“源火”闪耀，“海马”号踏过十年惊涛骇浪，在深海刻下属于中国科考的印记。
带着对大海的敬畏与好奇，今年2月—3月，广州日报记者登上“海洋地质二号”科考船（以下简称“海二”），随共享航次出海30天。风浪作伴，大海为家，记者零距离记录“海马”号驰骋深海的英姿，见证科研人风浪里的热爱与坚守。甲板上的忙碌身影，深海传回的珍贵影像，凝结成独家科考纪实，讲述着波涛之下那一段段不为人知的深潜故事。
在“海二”科考船上，“海马”号向来是自带热度的明星，大家称它是科考的“神兵利器”，赞它是皮实的“深海劳模”。十多年来，“海马”号每年出海百余天，累计下潜八百余次，从不惧风浪，从不负使命，足迹遍布南海沟壑与西太平洋海盆深处。
随船航行的日子里，我们亲历了“海马”号灵活运用机械手和三维成像技术，与百吨级海工吊机默契协作，完成海洋地质调查、海工装备试验、设备收放等重任。
“海洋地质二号”科考船
海洋生态“实验员”
它在海底“扔飞镖”拿到一手数据
波涛之上，无人机迎风盘旋，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透过航拍镜头俯瞰甲板，我们一眼就被橙色的“海马”号吸引。相较之下，中国海洋大学博士生窦乾明携带的沉积物释放装置显得格外袖珍，它承载着深海生态研究的使命。
南海蕴藏丰富资源，尚未开采的多金属结核矿物具有可观的经济价值。可海洋生态远比想象中脆弱，一旦采矿扰动海底泥沙，形成沉积物羽流，可能会给海洋生态系统带来连锁反应。
为了探索其中的奥秘，窦乾明研制出沉积物释放装置——装载原位沉积物的沉积物释放手柄、圈定实验范围的沉积铁环。该实验借助“海马”号，如打针般将沉积物注入海底，模拟沉积物再沉积，在深海开展一场关乎未来的生态推演。
“海马”号技术团队正在观看水下实时画面。
3月3日，海面风轻浪缓，“海马”号搭载该装置，向1483米深海潜行。我们早已聚在仪器房，观看实时画面：幽暗海床上，“海马”号机械手如水母施展触手，从采样篮里掏出铁环压入海床，再取沉积物释放手柄，并扎进铁环。机械手扭动T形把手，沉积物精准落入铁环内。接下来，便要等待24天，找回铁环并采集样本，进行原位监测。
3月27日，科考船重返这片海域。透过回传画面，我们发现旁边两米高的海床基设备已轻陷海床。小小铁环连雷达都难觅踪迹，还能寻回吗？“一旦遗失，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窦乾明面露忐忑。我的心也跟着悬起来。“在这！”终于，一名技术员瞥见底泥中隐约露出的铁环边缘。“好险，差点被埋了！”窦乾明惊呼。
紧接着，“海马”号机械手取出插管，如扔飞镖般分别往铁环内外扎下，采集沉积对照样本。“正中十环！”“海马”号的表现让窦乾明吃下定心丸。
“‘海马’号采集的样品，藏着生物多样性指数等信息，有助于开展生态研究，为深海资源开发提供参考。”窦乾明满心期待。苍茫深海间，“海马”号化身实验员，用精准操作采集一手科研数据，助力解锁浩瀚深海的奥秘。
水下设备“救援队”
它巧施“点穴手”解救“四爪鱼”
航程进入后半段，海风愈发猛烈，浪涛翻涌不休，“海马”号回收设备的任务随之增多，除了回收前期布放的设备，还要打捞遗失的设备。
可以想象，深海回收作业远比陆地艰难，不时会遇到设备腐蚀、释放装置失灵等情况，棘手程度不亚于大海捞针。而“海马”号的出现，让许多遗落在深海的科研设备得以重见天日。
3月23日中午，科考船抵达南海北部海域。仪器房内，中国海洋大学工程师李凯静静守候，牵挂着那台在深海沉睡了半年的海底电磁场仪，“在去年的实验中，这台设备无法上浮，就等‘海马’号捞它一把。”
“海马”号深海遥控无人潜水器
随后，“海马”号下潜到1594米水深，“坐底”不过片刻，我们就通过镜头发现了一只长有橙色“脑袋”、白色“长腿”的“四爪鱼”，原来这就是科研人员苦寻已久的设备。仪器房内，领航员操控“海马”号往前挪，镜头前有“访客”突如其来——一条小黑鱼从设备底座冒出，螃蟹、红虾都围上来凑热闹。深海一隅，冰冷的设备成了生物的“家”，这就是大海无声的温柔吧。
只见“海马”号机械手靠近设备，轻轻一点，手法利落，恰似高手点穴。李凯分析，“设备打开了释放装置，应当是里面的绳卡住了，导致它之前无法上浮。”“海马”号解锁了卡滞机关后，设备随之上浮，这让小黑鱼懵在原地，估计它也纳闷，“好好的家怎么被端了？”甲板上，我们守候了近50分钟，终于在碧波起伏间发现了设备，“游子”总算归航了。
深海打捞时常面临复杂工况，“海马”号如救援队，要因地制宜设定计划。据技术人员回忆，2018年，一台设备落入西太平洋海山深处，重量接近两辆轿车，还有半截钻杆深陷岩石中，用来穿打捞绳的吊点孔眼仅有硬币大小。经研判，技术人员决定由“海马”号将打捞钢缆以“穿针引线”的方式穿入吊点，再依托“海马”号铠装脐带缆起吊。这场高难度作业历时一小时，在深海深潜打捞中创下纪录。
“先进的深海设备重金难求，科研数据更是弥足珍贵。”本航次技术负责人、广州海洋地质调查局工程师沈佳奇说。依托“海马”号的本领，这个共享航次为科研单位排忧解难，寻回遗失设备，既省下高昂费用，更守护了深海探索的每一份付出。
海底世界“探险家”
它首次“开工”就邂逅“深海绿洲”
“海马”号走过十多年探海征途，最熟悉它的，莫过于广州海洋地质调查局海洋技术方法研究所副所长陈宗恒。在朝夕相伴的航程里，他向我们娓娓道出我国深潜事业从追赶到突破的岁月，以及深潜器创新发展的背后，一代人向海图强的初心。
“以前看到国外先进的深潜器，我十分羡慕。”2007年，陈宗恒刚工作时，国内尚无自主研发的深潜器，想“窥探”深海，只能把摄像机装在密封罐里带到水下，借线缆传回画面。这如同在水下放风筝，随波漂荡，即使看到值得研究的现象，也无法细致探查。
伴随2014年“海马”号通过海试验收，深海科考迎来了突破。2015年，广州海洋地质调查局接到任务，奔赴琼东南海域探寻可燃冰。“海马”号装上高清摄像机，首潜便有惊人发现：一处未被人类探明的巨型冷泉，赫然出现在科研人员的视野中。起初，屏幕里仅浮现一片阴影，“海马”号调转航向再探，壮观景象扑面而来：甲烷等气体从冰冷的海底冒出，气泡升腾如涌泉，“海马冷泉”由此得名。
当时，透过“海马”号的回传画面，陈宗恒目睹了海底的奇迹，“深海几乎没有氧气、阳光，往往如同荒漠般荒凉，但我们在海马冷泉发现了密密麻麻的生物。”食甲烷的细菌将甲烷转化为养分，滋养了贻贝、铠甲虾等生物，这让冷泉发展成不依赖阳光的“深海绿洲”。每个“冷泉居民”都掌握着生存绝技，颠覆了“万物向阳而生”的传统认知。
作为勇闯深海的“探险家”，十多年来，“海马”号穿行于幽暗深海中，解锁海洋生命奥秘、探寻深海遗迹，帮助人类不断拓宽认知海洋的边界。
海底“抓娃娃”的“女汉子”
“海二”仪器房内，两把皮椅见证了深潜团队的日夜坚守。“海马”号领航员叶俊聪坐主驾，机械手操控员闫樨霖坐副驾，这两位来自广州海洋地质调查局的“95后”工程师去年携手完成了全运会“源火”采集重任。
目光锁定多块屏幕，一会儿看导航，一会儿拿对讲机传递指令……平日风趣开朗的叶俊聪，一坐上主驾，就切换成严谨模式。“驾驶‘海马’号是特种作业，远比陆地开车复杂。”在他眼中，凸起的岩石、漂浮的渔网、变化的洋流都会带来风险，要跟它们斗智斗勇，“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如果说领航员为“海马”号指引航向，那操控员便是赋予它灵巧手臂的匠人。对于闫樨霖来说，她在工作中离不开机械手控制盒，通过操作按钮、黑色关节，用指尖“绣花功夫”完成抓、扎等动作。在探针试验中，她操控“海马”号在海床上精准“施针”，“多一分力道，可能损坏探针；少一分精准，则会错过目标，很考验‘扎针’水平。”
“海马”号技术员常年以船为家、与风浪为伴，1999年出生的闫樨霖凭着一股韧劲，摸索出与大海的相处之道，活成了团队里的“女汉子”。2024年，她一毕业就入职广州海洋地质调查局。这位学机械工程专业的河南姑娘，此前从未见过大海，更不曾想象从事海上工作。“广州重视海洋科技、海洋工程发展，城市气质开放包容。”她毅然扎根在这座沿海城市，奔赴深海之约。
作为“海马”号第一位女操控员，闫樨霖从结构图、电路图入手，随船出海积攒经验。“第一次实操时，一边要紧盯屏幕，一边要调试灵活的机械手，感觉眼花缭乱、眼睛不够用。”她尝试操控机械手抓取水下设备，几番尝试仍无从下手，最终在前辈协助下才完成任务。
骨子里自带“蛮劲”的闫樨霖苦练技艺。如今的她，不仅是深海“抓娃娃”能手，更在跨领域协作中扛起重任。面对外国科学家，她专业应答；开展复杂作业，她思路清晰。每一次海试前，她都联动科考团队，梳理深海设备的特性、布放标准等细节，甚至创新设计吊篮平台，实现一次下潜、多设备布放。在闫樨霖看来，青春绝非温室里的安逸，而是坚守深海科考一线的热血奔赴。
本次航程中，闫樨霖还完成了从新人到引路人的蜕变。作业间隙，她手把手将经验传授给入职一年的新人，“‘海马’号团队的传帮带氛围浓厚，这给了新人成长的空间与底气。”
在一代代科考人的接续奋斗中，深海探索事业生生不息，向着更深更远的大洋不断延伸。
船上“踏云梯”的“蜘蛛人”
“海马”出征，从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场仪器房与后甲板、深潜团队与科研单位的协作之战。
与热闹的仪器房截然不同，甲板上作业风吹日晒，连夜抢修更是常态。负责“海马”号运维的曾昔章，一身橙色工装，黝黑脸庞是他直面烈日的“勋章”，也是常年坚守深海一线的见证。
3月21日晚，“海马”号作业归来。例行检查时，曾昔章敏锐地发现用于锁止“海马”号的A形架止荡器出现油管开裂，一旦处置不当，将无法起吊“海马”号。更换油管，成了当时最紧急的任务。
3月25日，“海马”号将水下设备拉向水面后，工作人员调整缆绳挂钩，准备用吊机将设备拉出水面，他们身旁就是汪洋大海。
曾昔章没有迟疑，系紧安全绳徒手爬上五米高架，脚下就是翻涌巨浪，海风在耳畔呼啸。四根油管缠绕交错，让人难辨故障点，只能逐一排查。曾昔章检修时，油压开大，油管顶端喷出的油液，如细雨漫天飘落。技术老手刘碧荣在甲板上打手电筒照明，“慢慢查，肯定能找到故障。”经过一小时排查，他们终于锁定破损油管完成了抢修。
从高架爬下，曾昔章已满身油污，他不禁低声感叹，“脚都麻了。”我在甲板上目睹了抢修全程，不禁心生感动：哪有什么天生无畏，不过是有人甘愿迎着风浪，守护“海马”号勇闯深蓝。
鸡蛋里悟出“硬壳”科技
作为我国自主研制的首台4500米级深海ROV系统，“海马”号在研发之初几乎从零起步，没有现成部件，还要攻克耐压、防腐蚀等技术难关。陈宗恒打了个比方，“4500米的深海，压强惊人，相当于把1吨重物压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地方。”
研发团队另辟蹊径，从鸡蛋里汲取灵感：鸡蛋靠微孔让海水缓慢渗透，当内外压力平衡时，鸡蛋壳再薄也不会破裂。借鉴这一自然智慧，“海马”号的耐压难题迎刃而解。
深海里，伸手不见五指，“海马”号作业只能依靠灯光照明。然而，照明灯内部发热、外部海水温度低，加之高压环境，密封谈何容易？研发团队选出几十种材料、做了上百次试验，其间，不停有玻璃罩被打碎，最终才研发出大深度、高亮度的照明灯。
在“海二”科考船仪器房内，陈宗恒（右）向记者介绍“海马”号执行的科考任务，他的背后就是操作台。
“科学需求推动深潜器发展，‘海马’号一直在迭代。”陈宗恒言语间满是讲述孩子成长般的自豪。他向记者展示了一组跨度长达八年的照片。照片中，“海马”号如变形金刚，一直在“变身”：2017年，“海马”号搭载声学测量装置、海洋环境传感器等设备，创造多项深潜作业纪录；2019年，搭载重型岩心取样钻机、8K高清摄像机等设备，助力科学家将实验室搬到海底；2025年，携首套可燃冰原位采集分解及引燃装置，完成十五运会“源火”采集任务。
“海二”上，浙江大学先进技术研究院副院长聂勇参与海试之余，每天蹲守仪器房观摩“海马”号作业，他深受鼓舞，“海工装备不能太娇贵，贵在皮实耐用、随时能战。‘海马’号拥有良好的状态，经过反复调试、持续改进，可高效执行各项科考任务。”
放眼未来，无人智能化浪潮奔涌而来。陈宗恒豪情满怀，“‘海马’号将创新探测技术和作业方法，拓展更多深海应用服务场景。尤其是依托无人智能装备技术，逐步提升复杂深海环境感知、智能决策等能力，推动构建可推广的深海装备技术体系，助力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
记者手记：
一艘船 一群人
一台深潜器 一个强国梦
3月29日，“海二”科考船归航靠岸。告别广州南沙的科考码头，望着船上的“海马”号远去，我久久难忘它在30天征途里的高光时刻。“海马”号驰骋深海走过十个年头，它的每一次下潜，都在续写逐梦深蓝的滚烫篇章。
初识“海马”号，我仅能隔着屏幕看它成功采集十五运会“源火”，见识国产深潜装备的硬核实力；如今，我有幸随船出海，近距离观察“海马”号开展海底精细作业，见证科学家“将实验室搬到海底”。
“海马”号技术团队
回望来路，这匹“深海黑马”的诞生，是一场历时六年的科研突围。21世纪初，我国缺乏自主研制的深海无人作业装备。为打破局限，2008年，一支由广州海洋地质调查局牵头、集结浙江大学等科研力量的团队，毅然投身到研发中，攻克耐高压等“卡脖子”难题，一步步实现关键部件国产化替代。2014年，“海马”号通过海试验收，标志着我国全面掌握大深度遥控无人潜水器的关键技术。
十多年深耕碧海，“海马”号留下无数“威水足迹”。在30天随船观察中，我对“海马”号“随时能战”的表现印象尤深。面对海洋地质调查、设备收放等重任，它皆能从容应对。“‘海马’号团队分工有序、十分专业。”科学家们的点赞背后，是一代代深潜人接续奋斗、薪火相传。
从“蛟龙”号创下我国载人深潜纪录，到“奋斗者”号在全球首次实现万米海底的高清视频直播，再到“海马”号采集全运会“源火”，这些深潜故事共同勾勒出我国探索海洋的奋进轨迹，成为深潜事业蓬勃发展的生动缩影。
十年“海马”号，一部探海史。何其有幸，我能以笔墨、镜头记录下一艘船、一群人、一台深潜器的海洋强国梦。
浩瀚深海之下，中国探索的故事，仍在继续。
-1522米：2025年，“海马”号在1522米深处的海马冷泉区引燃可燃冰，带回十五运会“源火”。
-2000米：2017年，“海马”号在近2000米深的海山区采集330公斤的富钴结壳样品，最大样品重达62公斤，突破取样纪录。
-4300米：2018年11月，“海马”号首次在4300米水深处打捞回收深海锚系，创下了国内深潜器深海打捞的新纪录。
-4502米：2014年，“海马”号下潜到4502米的海底，并通过海试验收，这意味着它已达到国外同类深潜器的技术水平。2015年，“海马”号正式投入使用。
出品：许芳、柳剑能
策划：赵东方、邱敏、龙成满、王俊
执行：汤新颖、何超
内容统筹：王晨阳、张毓、麦蔼文
设计统筹：徐锦昆、王紫凤、黄思勤、涂晓彬、谭惠
出海团队：麦蔼文、程依伦、王钰舜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麦蔼文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王钰舜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