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太平洋的绿色情缘”系列报道（1）
【原标题】“我是一个简单的美国人”——五千美元和五万棵树背后的故事
1999年，美国初中历史教师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筹集5000美元，捐赠给生活在中国内蒙古毛乌素沙地的农村妇女殷玉珍种树阻沙。
这笔善款，在27年时光里，长成一片约五万棵树的绿海。与赛考斯失联多年的殷玉珍在社交媒体上“替树寻亲”，与他“云相聚”。
近日，赛考斯向本报记者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一再强调，殷玉珍才是创造奇迹的英雄，他只是一名提供了帮助的普通人。
采访中，他多次用“simple”这个英文单词形容自己，在不同语境里，这个词对应中文里的普通、朴实和简单等语义。他认为自己过着简单的生活，是一名简单的美国人。
6月16日，赛考斯在美国家中接受专访，面前是他的孩子们送的木制龙。（李睿 摄）
“龙福，快乐龙”
赛考斯至今还记得他有一个中文名字叫“龙福”，那是他27年前到中国的第四天，北京的中国领队起的。
“龙福，快乐龙。”赛考斯说，“因为我喜欢龙，爱笑。”
赛考斯住在昔日美国“钢铁之都”匹兹堡东郊小镇普拉姆的一个普通中产阶层住宅区。
记者比约定时间提前约20分钟到达，刚转过最后一道弯，就看见一名穿着黄色衬衫的男子站在房子门前草坪上，个头不高，模样敦实。他一见记者就说：“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提前来，然后准时敲门，这就是你们中国人做事情的方式。”原来，为了避免记者在外面等，赛考斯特意提前出来。
赛考斯的生活，看上去是普通中产美国人当中最安稳的那一类。他1959年生于匹兹堡地区，父亲是保险销售员，母亲是家庭主妇，本科读世界历史，毕业后当过一段时间餐馆经理，与当服务员的妻子芭芭拉相识相恋。上世纪90年代初，他应聘到普拉姆镇一所中学担任初中世界历史老师，买下现在的住宅，就此安顿下来。
赛考斯的房子比记者见过的许多美国中产家庭住宅更为简朴。门廊、客厅、厨房、地下室，到处满满当当的东西，承载着满满当当的回忆。客厅一面墙上，最上方是赛考斯夫妇合照，周遭环绕着儿女与孙辈的照片，中间写着“赛考斯一家”，下面写道：“家庭，是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生活，把我们带到意想不到的地方；爱，把我们带回家。”
赛考斯自豪地告诉记者，他和妻子芭芭拉结婚46年，有4个孩子，8个孙辈，彼此关系亲近。他退休后的最大爱好除了旅游，就是含饴弄孙，观看他们的每一场球赛。如果用三个词形容他的人生观，第一是家庭，第二是尊重，第三是善良。
就是这么一个重视家庭的人，40岁出头，忽然决定 “停薪留职”，独自到遥远的中国去教英语。赛考斯说，去中国前他和成千上万美国人一样，喜欢吃中餐，搬到哪里都先找当地中餐馆，但没有想过去中国。
每一个普通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不普通的灵魂，可能自己也料不到什么时候，它会怦然跳动，带来人生中难以忘怀的经历。
几十年来，他珍藏着自己的中国记忆：有曾寄宿在他家里的中国老师寄来的新春贺卡，还有到洛阳第一餐后中国老师塞给他的一盒香烟与打火机。“我不抽烟，但我知道这代表了中国人的热情好客。”还有洛阳牡丹的装饰画、熊猫国画和中国书法等。
在赛考斯家里，还有一尊近两米高的仿制兵马俑。这是2004年夏天，赛考斯利用暑假返回洛阳教书一个月之后收到的意外礼物。2021年退休前，赛考斯一直将这尊兵马俑放在学校，年复一年向学生展示，给他们讲秦始皇和兵马俑的故事。他说，“如果学生们记得你讲的故事，你就是一名好老师”，而他的学生一直记得兵马俑的故事。
赛考斯告诉记者，他希望他最小的儿子将来有一天成为学校校长，把这尊兵马俑放在办公室里，把这段中国缘传下去。
赛考斯家中有一尊近两米高的仿制兵马俑（李睿 摄）
“中国非常欢迎我”
赛考斯告诉记者，1999年初，他在一家诊所候诊时翻阅杂志，看见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启事，内容是招募志愿到中国教英语口语和听力的老师。
赛考斯立刻报名。第二天，纽约一位女士打电话让他去面试，日期与他的节日家庭聚餐冲突。他早上飞去纽约，当天下午飞回家，恰好赶上家庭聚会。
这一年，他40岁出头，工作生活安安稳稳，4个孩子中最大的读高中，最小的刚上小学。赛考斯的父母当时健在，住在佛罗里达州，闻讯赶来阻止儿子。
赛考斯回忆说，他父亲对他说：“你疯了吗？你有4个孩子，有妻子，有房子，都需要照顾，怎么能去一年？”他父亲说着转向两个孙女：“你们会让爸爸到中国去这么久吗？”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赛考斯露出感动的神情，“两个女儿看着爷爷，对我说‘不管爸爸想做什么，我们都支持’。”
就这样，赛考斯和另外13名参加教师交换计划的美国人一起飞往北京，3天后又分赴中国不同城市任教。他选择了洛阳，“我想去一个可以像中国人一样生活、学习中国文化的城市”。
那时没有高铁，他独自一人坐上北京开往洛阳的绿皮火车，到站已是夜里9点多，站台人很少，光线很暗。正当赛考斯心里忐忑不安时，他看到两个中国人举着一块写着他名字的纸板，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二三十年前的中国，生活条件相对简陋，但赛考斯记忆里，中国人擅长享受简单的乐趣。
“我到洛阳（外国语）学校第一天，看到一群小学生踢足球，笑啊玩啊，非常快活。他们其实没有球，踢的是一个可口可乐空瓶子，摆两块石头（当球门）。”
“我无法理解他们如何在没有球的情况下比赛，但随即意识到这不重要，他们踢瓶子就能这么开心。所以中国教会我欣赏生活中简单的事情：你不必拥有很多钱，不必拥有豪车和大房子，你仍然可以快乐，这是我（来到中国）立刻学到的重要一课。”
在洛阳，除在洛阳外国语学校教书，赛考斯还不时到其他学校和附近村庄教课，也去了成都、苏州、南京、厦门等很多地方旅游。令人惊讶的是，时隔多年后，赛考斯仍清楚记得这些中国地名的中文发音，记得自己被称作“外教”。他与洛阳当地的师生就此结下几十年友谊，其中包括现任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总校长白帆。
“很棒的经历。中国非常欢迎我……在中国的生活改变了我，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赛考斯对记者说。
赛考斯（中）当年在郑州参加被评为河南省外籍专家的颁奖仪式（受访者供图）
“我哭了，心里非常感动”
在洛阳，每天中午12点和晚上7点，赛考斯都会收看中央电视台的英语新闻节目，时长半小时。晚上看完后，还会下楼到院子里和社区老人们一起打半小时太极拳。
1999年10月的一个晚上，他看到中央电视台报道殷玉珍夫妇在沙地种树的事迹，时长仅几分钟。
赛考斯说，他不记得究竟在哪一个瞬间，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流下了眼泪。
“我哭了，心里非常感动……老实说，我无法告诉你原因。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帮忙。”
接下来两个月里，赛考斯利用晚上休息时间，通过网络在美国为殷玉珍种树筹集捐赠资金。他前前后后联系了十几家机构，最终，波士顿一家慈善组织愿意无条件提供5000美元捐款。终于到12月份，他接到通知，这笔捐款已到中国，将由中国政府转交给殷玉珍。此后，他没有再听到新的消息。
2000年5月，学校通知他，他需要停课一周去外地。赛考斯问：“去哪里？”白帆说：“我不能告诉你，你会哭。”赛考斯又发电子邮件询问在纽约主持教师交换项目的主管，对方说：“我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不能告诉你，你会哭。”
赛考斯说，他平时挺坚强，“因为男人不哭，但如果深受触动，我也会非常情绪化”。
就这样，他来到内蒙古呼和浩特，晚餐时见到殷玉珍。“我面对门坐着，门开了，她走进来，哇，这是电视里那位女士！我跳起来，跑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前往毛乌素沙地的早上，赛考斯应邀在大约500名中国人面前发表了约20分钟演讲。讲什么？他回忆道：“我只记得我当时说，我们美国人和中国人，必须关注我们相似的地方，而不是不同的地方，我们可以共同努力，完成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在内蒙古沙地种树。”
演讲完，赛考斯坐车深入毛乌素沙地。他至今记得，汽车在沙漠里开了4个小时，“没有路，没有树，没有房屋，没有任何绿色的东西，我们只是开车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
终于，车子停下来，赛考斯四下望去，仍只有无垠的漫漫黄沙。这时，他看到一个沙窝，殷玉珍从里面钻了出来。
殷玉珍教他如何在沙地种树：先拿一根棍子在沙地掘一个洞，然后把树苗放进洞里。树苗很矮小，一排排种下去，阻止沙子被风吹走。他当时以为树苗即便成活，也长不了多高。
“我那时从心底觉得，让这片沙地变成森林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我就这么跟她说的，‘这不可能’。但是，她和她的同伴做到了。”赛考斯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说。
赛考斯还多次提到，殷玉珍的爱国心令他深受触动。“她从小就想把中国变得更美丽。这是她一生的梦想，她已经实现了她的梦想。”
那天晚上，他去了殷玉珍夫妇安在沙窝的家，见到殷玉珍当时还在蹒跚学步的儿子，殷玉珍为他做了面条。这顿面条的美味，赛考斯念念不忘。
赛考斯用这样三个词来形容他切身体会到的中国人的人生态度：尊重、朴实、爱国。他说，过去几十年来中国开展的防治荒漠化项目规模巨大，“非常棒”，“中国人民因为热爱祖国而愿意牺牲和回报，很了不起”。
赛考斯家中墙上挂着殷玉珍通过网络寻找赛考斯的新华社报道页面（李睿 摄）
“要给殷玉珍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名普通美国中学老师，偶然在电视新闻中了解到一名生活在中国沙地的妇女，小小的一粒善意种子就此萌发，跨越浩瀚的海洋与漫长的时光，最终把一片黄沙变成绿色森林。
“这是一个奇迹，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赛考斯说。
他说，当年筹集善款寄给殷玉珍时，他没有过任何期待。他说：“人不能付出了一点什么，就指望得到回报……我筹集这笔钱，是想要感谢中国，想要帮助她把中国变得更美丽，仅此而已，我不需要一句谢谢你或任何其他东西。”
今年6月中上旬，赛考斯到澳大利亚玩了三个星期。在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的旅游巴士上，一名新加坡女游客认出了他，问道：“你是那位帮助中国在沙地种树的美国人吗？”这名女游客告诉他，数以万计的人们在网络上看到他的故事。
“昨晚我和我的大女儿聊天，我对她说，我从没想到会有现在的经历。我以为我已经回家，中国对我来说只是一段美好的记忆。”赛考斯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网络上以这样的方式“走红”。
8月下旬，赛考斯将在时隔20多年后，第三次前往中国。行程已基本确定：北京、洛阳以及内蒙古的毛乌素沙地。他期待目睹中国这些年的巨大变化，亲眼看到昔日沙地里长出的绿色森林。
他说，见面后，他首先要给殷玉珍一个大大的拥抱，期待再次和她一起种树。
赛考斯说，他与殷玉珍的重逢——一名普通美国老师与一名中国沙地女士的重逢——或许可以传递这样的信息：只有“我可以”，没有“我不能”。任何小小的善举都不会白费，相反会不断叠加、扩散和传播，产生成百上千倍的效应。
在他看来，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爱家庭，爱生命，爱地球，都希望和平地生活，不必担忧战争与未来。为了人类共同的家园，中美两国需要专注于彼此的相似而不是不同，跨越分歧，共担使命，或许将创造更大的奇迹。
（文/参考消息驻华盛顿记者 徐剑梅 参与采写：安路蒙 连振 史林静 任卓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