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①：广州市越秀区西湖花市人头攒动。钟涌 摄
图②：霍庆有在给《金蛇纳福》年画绘彩。曹静 摄
图③：胥劲军(左二)参加春官送福表演。范小强 摄
图④：自贡灯会俯瞰。自贡市委宣传部供图
引子
春节前，漫步千年古镇天津杨柳青，临街商铺家家挂起红灯笼，户户迎来八方客。琳琅满目的各式年货中，最受欢迎的当数杨柳青木版年画。市民王嘉如从霍氏古一张画店里挤出来，举着几张《金蛇纳福》年画，爽朗笑道：“画里有‘话’，年画里蕴含着最‘好听’的吉祥话。”
除夕夜，走进广东广州市越秀区西湖花市，整条街花海绵延，人潮涌动。手捧刚选购的一盆粉色蝴蝶兰，来自格鲁吉亚的贝卡·梅卡伯利兹眉开眼笑：“过年家里摆上几盆鲜花，既喜庆又有好寓意。”
正月里，来到四川自贡灯会现场，游人摩肩接踵，灯光绚烂夺目。游客陈薇赏灯之余，还体验了一把彩灯制作技艺：“好看又好玩，这一趟来值了。”
春节前夕，习近平总书记赴辽宁看望慰问基层干部群众时，深情地对大家说：“过好春节意味着新一年有一个好的开端，家家户户幸福生活、老老少少开心快乐，就是人间美景。我们要一起努力，让这美景越来越靓丽。”
贴年画、行花街、逛灯会……春节期间，各地丰富多彩的年俗活动，延续着中国人的过年传统，烘托出浓浓年味。
百节年为首，四季春为先。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也是中华儿女共同的情感纽带。2024年12月4日，“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人们如何看待春节成功申遗？申遗成功后的首个春节过得怎样？记者赴天津、广东、四川、宁夏等地探访。
传统与现代
春节年俗承载厚重历史、反映时代面貌，历经岁月打磨，焕发全新光彩
提笔、蘸料、描线……73岁的霍庆有是杨柳青木版年画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他戴着眼镜、神情专注，为年画绘彩工序收尾。10多分钟后，一张根据蛇的形象写成的“福”字，在他的笔下活灵活现。
杨柳青木版年画有数百年发展史，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因“年”而兴、因“年”延绵。贴年画，成为当地许多居民过年的传统习俗。
杨柳青人有“鼓一张”的说法，形容一年里卖得最火的那幅画。这个春节，在霍氏古一张画店，哪幅画能够“鼓一张”？
“还得是这张《金蛇纳福》。”霍庆有说。
不过，策划这幅作品时，全家人的意见并不统一。
“蛇的形体能轻松变成复杂的汉字，写成‘福’，正合适。”儿子霍树林灵光乍现。
霍庆有却心存疑虑：“传统年画讲究寓意于画。过年内涵丰富，只写‘福’，会不会太简单？”
“现在生活节奏快，年轻人喜欢直接表达。更何况，人们买年画，看重的还是文创属性。”儿媳王丹为丈夫帮腔。
霍庆有记得，2023年春天，他和同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的哥哥霍庆顺共同写下一份关于春节申遗的知情同意书，讲述他们如何将春节传统习俗融入年画创作，又如何在继承传统基础上勇于创新的生动故事。这份知情同意书，与其他69份来自不同社区、群体和个人的知情同意书一道，共同纳入春节申遗文本中，表达了中国人对春节文化的尊重与传承。
在知情同意书的末尾，他们写道，“创作出更多更好的特别是符合当代年轻人喜好和审美的作品”。
霍庆有决定尊重年轻人的想法。
在“蛇身”上画下桃子、莲叶、石榴等“吉祥物”，又将“蛇头”与传统工艺品“如意”相融合，霍庆有不仅丰富了这幅年画原始创意的内涵，还立下规矩：“画面内容可以变，‘勾、刻、印、绘、裱’的传统制画工艺不能变。”
春节前夕，画店制作了100张《金蛇纳福》，很快被抢购一空。“既有传统意蕴，又有时代新风。我不只自己收藏，也买来当伴手礼。”王嘉如说。
杨柳青木版年画的“变”与“不变”，折射出非遗年俗旺盛的生命力。这些传承千百年的年俗，承载厚重历史，反映时代面貌，历经岁月打磨，焕发全新光彩。
正月初一一大早，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城主街站满了人，等待欣赏春节期间规模最大的一场社火表演。
远远地，旱船、花扇队伍穿街过来。踱方步领头的，便是民俗“六盘山区春官送福”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胥劲军。
只见他手执羽扇、肩系披风，送福腔调铿锵有力：“正月初一闹新春，社火耍到贵府门。贵府庄上飘祥云，一派吉祥满乾坤。”
社火表演结束，胥劲军没卸装扮，急匆匆赶往另一个舞台，口中词句更有精气神：“红旗招展歌飞扬，‘十四五’收官新气象，天地人和讲吉祥，西吉人民乐陶陶。”
春官词用当地方言说出，押韵顺口，通俗易懂，引得现场连连喝彩。
春官送福这一年俗在六盘山区有着悠久历史。春官通常走在社火队前，给所到之处的人们送上新春祝福。2021年，六盘山区春官送福作为春节扩展项目，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最初，西吉的春官词只有十几首，说得年头长了，村民们就不感兴趣了。胥劲军认为：“新时代赋予春官词新的内涵。把党的政策讲给群众，赞颂美好生活，春官送福才能接地气、聚人气。”
邀请西吉籍作家创作新时代春官词、与各大景区联合排演节目……今年春节，胥劲军格外忙碌。
“以前春官送福是社火的一部分，未来想把其中的‘三迎三接’‘十二报春堂’等环节发展成单独节目，融入秦腔的身形走法，送上舞台。”胥劲军说。
不只是年画、社火，在广州市，人们足不出户，进入“越秀西湖元宇宙花市”，就能线上赏花观景、祈福纳祥；在自贡市，自贡灯会灯组设计方借鉴2024年爆火的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中“齐天大圣”形象，打造大型灯组，引来许多游客拍照打卡……春节期间，大江南北热闹欢腾，非遗年俗蕴新意，传统文化谱新篇。
人文与经济
春节消费透着浓浓文化味，人们自发参与，共同延续春节文化
捆扎好竹编，用彩绳轻轻系牢，抹上浆糊，敷以丝绢……几经打磨，一个小型彩灯初具雏形。
春节期间，在自贡盐街灯市，体验彩灯制作技艺的摊位前挤满游客。
“早就听说，春节申遗时，自贡灯会作为代表性项目之一参与申报。今天现场体验，确实很好，五光十色，漂亮极了！”游客陈薇说。
“自贡灯会历史悠久，早在唐宋年间，当地就有了新年燃灯习俗。”今年自贡灯会的总设计师施飞介绍，本届灯会打造文旅消费新场景，引入彩灯制作、川剧表演、成都糖画制作等体验式活动，让游客逛一次灯会，赏多样民俗、品多彩文化。
春节期间是传统消费旺季。多样的非遗活动将过年的仪式感拉满，形形色色的非遗年货走俏市场，火热的消费场景，展现出非遗年俗的感染力。人们自发参与，共同延续春节文化。
除夕当晚，广州越秀区西湖花市灯火璀璨，人头攒动，市民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中穿梭。
“人们逛迎春花市、赏花买花被称为‘行花街’。”越秀区文化馆馆长张蓉介绍，2021年，行花街作为春节扩展项目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越秀西湖花市曾出现在春节申遗短片中，向世界展示了广府年味，提升了春节及行花街的国际影响力。”
春节期间，广州11个区均开设迎春花市，以花为媒，聚合新业态、新场景、新模式、新供给，不断丰富提升花市内容品质，吸引市民游客以多种方式行花街。
荔湾湖上，摇橹声响，满载鲜花的数只木船完成巡游表演，缓缓驶向渡口。买花的人们早已在岸边守候。
扫码支付后，游客张尧从“花农”手中接过一盆蓝色绣球花，满心欢喜：“表演赏心悦目，我们仿佛穿越时光，回到古代水上花墟。”
广州是千年商都，古时就有许多花农坐船到广州卖花，形成水上花墟“花渡头”。今年，广州荔湾区在荔湾湖创新推出水上花市，举办水上花船巡游、水上摇橹船鲜花销售等活动，让市民游客沉浸式体验“花渡头”的交易盛景。
“同样一盆花，销售场景不同，给人的感受也不同。”荔湾区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文化推广项目负责人李师颖说，系列活动受到不少年轻人青睐，在社交媒体火爆出圈，带动线下盆花销售额增长。
走进广州迎春花市花卉的源头，一个集花卉展销、观光旅游等于一体的综合市场——广州花卉博览园，各式盆花十分抢眼。这里还是荔湾区迎春花市分会场，每年春节都是销售旺季。
广州大观园艺科技有限公司的门店便设在博览园内。“年花是广州人的年货。这些年，年轻人成为购花主力，他们喜欢淡雅精致的风格。我们根据消费群体需求变化，不断调整花卉种植品种和摆盆方式。”种花卖花17年，公司总经理谢静书时刻关注市场动态。
说话间，直播时间到了。谢静书和主播相互配合，用手机镜头缓缓扫过花棚；网友们在线“行花街”，挑选喜欢的盆花。
一款花篮状的“灯光盆”颇受网友关注。“这是兰花组合盆花，提篮处有一条暗藏的灯带……”谢静书一边详细讲解，一边插上电源，展示亮灯效果，引来网友点赞。
直播刚结束，谢静书的手机铃声响起，原来是老顾客要选购艺术盆花。
“艺术盆花的价格是传统盆花的两倍左右，却吸引了众多消费者。我们4名花艺师加班加点制作，仍然供不应求。”谢静书说，今年，传统花卉销量有所下降，但组合盆花、艺术盆花销量大幅上升，总销量同比增长10%。
从非遗年俗入手，花卉商家紧抓消费者个性化需求，为花卉销售增添时代感、文化味。今年1月以来，广州花卉博览园花卉销售额达15亿元，人流量达20万人次，再创新高。
交流与互鉴
海内外同贺新春佳节，为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增添文化名片
“没行花街就等于没过年”，广州人常说的这句话，让来自格鲁吉亚的贝卡·梅卡伯利兹印象深刻。1月25日，除夕前三天，越秀西湖花市“开锣”，他带上妻子和孩子，去买上几盆鲜花。
花市上还有广东醒狮、潮汕英歌等精彩的非遗展演。英歌表演中，“水浒英雄时迁”耍着一条“金蛇”翻跟斗出场，动作漂亮利落。“中国功夫，了不起！”贝卡用流利的普通话连连赞叹。
开市仪式结束后，贝卡一家跟着人群向前走，在花档前精挑细选。“象征大吉大利的年橘，代表吉祥富贵的蝴蝶兰，这些都得买。”贝卡是个商人，他喜欢中国人赋予每种花的寓意。了解到行花街还有讨价还价的传统，他也入乡随俗，学着砍价。
“广州是一座开放之城，有许多外国友人在这里工作生活。”张蓉介绍，今年，西湖花市引入广东醒狮、潮汕英歌等具有岭南特色的非遗代表性项目，共同参与花市展示，向世界传递多彩非遗文化。西湖花市还安排能够提供外语翻译的“花仙子”导游，服务海外游客。
贝卡告诉记者，他的父亲在中国学了多年中医，回国后成为一名中医针灸大夫，曾把春节习俗讲给当地人听。2001年，贝卡到天津大学攻读硕士学位，“一到春节，我的中国同学、朋友都不远千里，赶回家人身边团聚，共同迎接新年。这种对家庭的重视、对幸福生活的追求，深深打动了我。”
2019年从天津来广州创业，贝卡很快融入岭南年俗文化。除夕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又去行花街。正月初一，他和中国朋友互相拜年，“这是交流情感的好契机，我们一家人在中国也有了更多归属感。”
今年春节，为了让更多外国人了解行花街文化，越秀区还拍摄纪录片，留存城市记忆，推动中外文明交流。
这些年，贝卡经常往返于中国和格鲁吉亚。他发现，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一些地方也能感受到春节氛围，“不少中国人去那里工作生活，把春节习俗带了过去。”
“外国朋友想了解春节难吗？不难。”著名作家、文化学者、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主任冯骥才表示，春节是民俗节日，不用听人讲什么是春节，只要能有机会和中国人过几天春节，参与其中，就会深切感受到春节的魅力。
春节成功申遗，不仅为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增添了文化名片，更为促进多元文明交流互鉴构筑了文化空间。今年春节，世界各地纷纷点亮“中国红”，开展各类庆祝活动。外国友人共享欢乐喜庆的节日氛围，感受中华民族博大文化与开放胸怀。
在法国东部小城昂内维尔，60多组自贡彩灯面向观众开放。彩灯或变身花卉，或变为动物、丛林，传递各色风情。这组彩灯，设计制作方来自万里之外的一家中国企业——自贡灯彩文化产业集团有限公司。
1999年开始出国布展，自贡灯彩集团先后将自贡彩灯带到加拿大、法国等多个国家和地区。“今年春节，我们在海外办展30多场，传播中国古代建筑文化、生肖文化等，带火了不少地方的文化旅游业。”自贡灯彩集团国际市场部总经理李仲文说。
灯会走出去，也带动其他非遗代表性项目出海。
春节期间，以中国龙文化为主题的自贡灯会灯组亮相越南海防市。“这次灯会布置了40多个灯组，总投资超过2000万元。”自贡市龙腾文化艺术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魏学智介绍，这次灯会还邀请自贡市川剧团、自贡市杂技团等单位参与，展示川剧、龙舞（安仁板凳龙）等非遗代表性项目，丰富游客体验，也能让外国朋友更好了解中国。目前，海外业务已占龙腾公司彩灯设计制作业务量的20%。
传承与创新
政策支持、多方发力，非物质文化遗产呈现强大生命力
正月初一，宁夏固原隆德县，一个个社火队员着戏衣、画脸彩、戴髯口，骑马列队前行，气势不凡。
地处六盘山区，隆德县过去家家养马，务农耕作。当地群众过年办社火，便以马为载体。2008年，抬阁（芯子、铁枝、飘色）（隆德县高台）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马社火作为其中一种表演形式，因“造型结构巧妙，马上表演惊险刺激”而闻名。
“马社火，顾名思义，有马才能叫马社火。”前些年，73岁的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赵世荣没少忧虑：养马太贵，一年到头就春节表演时出来一趟；无马不成，马社火不能丢掉根本。
赵世荣所在的隆德县陈靳乡新和村，因不少乡亲进城务工，日子越过越好，养马的人越来越少，演马社火的马匹有些难以为继。
困难之时，政策支持，蹚出非遗保护发展新路子。
“自打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县里在村子建起非遗工坊，每年补助20多万元，让我们的创作有了保障。”赵世荣说，2021年起，隆德县文化旅游广播电视局通过政府购买形式，每年安排30场马社火表演，助力当地文旅产业发展；2022年起，县财政每年安排200万元专项资金，通过举办社火大赛、鼓励部分地区村民养马等方式，加大对马社火等非遗年俗的保护力度。
传承当中有创新。今年春节，赵世荣指导年轻表演者骑上“机械马”，参加社火表演。隆德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保护处负责人庄爱琴说，如今，与马社火有关的文化元素，还被融入书签、折扇等20多种文创产品中。
“一场社火戏、一嗓春官词，背后是对春节文化的传承发展。”宁夏回族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公共服务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处工作人员李树庆认为，春节是无数人身处其中的群众活动，大家参与社火等文化活动时，自信与欢乐油然而生，“‘春节’申遗成功启示我们，非遗保护要坚持守正创新，尊重其基本内涵，弘扬其当代价值。”
春节前夕，走进天津市西青区杨柳青古镇“玉成号年画坊”，杨柳青木版年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张宏忙个不停，“跟画师聊创意，跟徒弟聊技艺，跟客户聊生意。”
别看现在忙，作为“玉成号”第七代传承人，她有过焦虑：“时代在发展进步，但市场上展示最多的年画还是那几幅，我们这代人能为年画发展做点什么？”
边思索边行动，在文旅部门支持下，张宏创办个人工作室，与设计师联合出品杨柳青木版年画周历签，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合作推出生肖新年画，还为“建党百年”等重大主题活动创作新画。
画坊一隅的游客体验区，几名小学生有的上墨、有的拓印，一幅木版年画跃然纸上。2016年，张宏的公公霍庆顺有了一个新身份——西青区实验小学课外辅导员。每个学期，他都会为孩子们讲解年画知识，邀请他们到“玉成号”参观。
作为杨柳青木版年画诞生地，西青区近年来打造“非遗+演艺”“非遗+特色场馆”等模式，在中小学开设非遗课程，构建“非遗进校园”长效机制，扶持非遗品牌建设。
政策支持、多方发力，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扎实推进，非遗呈现强大生命力。到2021年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公布时，据不完全的宽口径统计，国家级非遗中与春节元宵节有关的各类非遗代表性项目有400多项，省级项目有800余项。它们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春节这一宏大的文化画卷之中。
在冯骥才看来，作为全人类的文化瑰宝，春节还会受到更广泛、更热烈的关切，“我们要以‘春节’申遗成功为契机，加快春节文化的总结、解读和普及，让更多人感受文化自信、文化创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