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前,音乐总监李奕瀚和团队对票房的最高预期,是一亿。如今,电影上映一个半月,每一步都在创造现象级佳绩:票房突破16亿,豆瓣评分从开分9.0上涨至9.2,电影相关话题持续上榜热搜。“阿嬷”带来的效应,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突如其来的热度,让李奕瀚受宠若惊。在此之前,他没有任何社交平台的账号,连手机软件都没有下载。电影出圈后,他在团队的劝说下开通了账号,才发现有很多观众在找自己,日常的微信、电话更是回复不完。他才意识到,这次“跟之前很不一样”。
早在剧本阶段,李奕瀚便开始参与创作,全片主题音乐的风格基调与内容创作均由他把控。本期“艺述”,我们特邀李奕瀚来做客。在这篇自述中,他回溯了自己从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到全职音乐人的转身,讲述了玩具船长乐队用潮汕方言创作音乐的缘起,更透露了为这部电影配乐时“克制留白”的核心准则。那些诞生于十多年前的旋律,如《一封侨批》,仿佛命定般与电影完美契合;而那些极简到仅剩一个“来”字的吟唱,却留给观众最汹涌的情绪。李奕瀚相信“每首歌都有自己的宿命”,这份质朴而笃定的创作观,恰恰解释了为何这部电影的音乐能如此精准地击中人心。

李奕瀚(后排左二)与电影主创合影。
与南都的缘分
我正式走上文艺创作的道路,最早可以追溯至2007、2008年左右。那时我刚毕业,过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但日复一日的安稳,让我深知上班这一轨道并不适合自己。恰逢南方都市报举办全国诗歌活动,邀请音乐人为诗歌谱曲编曲,我有幸成为受邀的两位音乐人之一。借着那次契机,我索性辞掉工作,全身心投入到音乐创作当中。也是跟南都的这段缘分,让我坚定了全职做音乐的决心。
那次活动结束后不久,我便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组建了玩具船长乐队。最初的创作条件十分简陋,我们挤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靠着聊QQ用的麦克风、便宜的吉他、粗糙的设备,录制出了乐队的第一张唱片《外国客》。我们相信,唱片是音乐人的名片。正是这张粗糙但真诚的唱片,让我们慢慢被看见,陆续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演出机会。我们靠着演出积攒的收入,再一点点更新设备、继续做好音乐。

玩具船长乐队。
用方言来创作能让我们更贴近祖先
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多年来始终坚持用潮汕方言创作音乐,这其实是顺其自然的选择。我们早期有一首充满市井味道的歌曲叫《破铜烂铁拿来卖》,最开始用普通话演唱,但唱出来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后来我尝试用家乡方言去演唱,没想到演出时配上一把吉他就能感染好多人。
从那以后,玩具船长便深耕潮汕方言音乐创作。对我们而言,方言不是局限,而是纽带,用方言来创作能让我们更贴近祖先。我们也不担心方言音乐过于小众,音乐的第一语言是旋律和律动,我相信好的音乐可以打破语言隔阂,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与蓝鸿春导演三度合作的缘分
深耕潮汕方言音乐多年,也造就了我与蓝鸿春导演三度合作的珍贵缘分。2017年,狼导筹备他的首部院线电影《爸,我一定行的》时,他通过朋友找到了我。我听他讲了十多分钟剧本故事,内心便有了答案,当即告诉他:“歌已经写好了。”我从手机里找出了前一年创作的《老父,您食未》,狼导一听这首歌就泪流满面。就这样,这首歌成了电影主题曲,我跟狼导也因此结下了缘分。从《爸,我一定行的》,到2022年的《带你去见我妈》,再到今年的《给阿嬷的情书》,我在“三部曲”中都担任了音乐总监,负责对整部电影音乐的判断和把控。

李奕瀚。
《给阿嬷的情书》如今取得的成绩,已经远超我们所有人的预期。最初团队的初心很简单,只要票房破亿,就足以证明在地文化拥有走向全国的可能。如今这份超出预期的认可,让我倍感荣幸。托“阿嬷”的福气,我们得以传播潮汕音乐、岭南文化,让我们有机会跟大家更多分享我们的作品。

克制是原则,也是最大的挑战
为《给阿嬷的情书》创作音乐,我始终秉持“克制”的原则,这也是本次创作最大的挑战。我认为整部电影中,音乐应该克制地隐藏在画面的背后,一旦音乐过于繁复,观众的注意力就会被音乐带走,反而忽略了剧情本身。音乐越留白,观众听到的就越多。
例如插曲《疍家之歌》,出现在南枝去到银信局,打算寄出木生去世的讣告时,这是全片打磨耗时最久的作品。最初我们为对应剧情专门创作了另一首歌曲,单独聆听时觉得很完美,但贴合画面后,却发现音乐和剧情讲述的内容高度重合,容易强加给观众一种情绪。
于是我们决定推翻重来。最后找到了这首demo创作于两年前、但还未编曲的《疍家之歌》。我们贴合画面做编曲,让这首歌曲如同上帝视角,静静凝视银信局里这些下南洋的先辈们,旁观着他们辛勤谋生、互帮互助的过往。旋律隐匿在画面之后,不抢戏。
木生坠海戏份的配乐《海风的旅程》,我也做了极致的留白处理。整首曲目通篇只有一个“来”字的吟唱,有网友听出来,这是潮汕话中“回家”的意思,像是呼唤游子归家。木生坠海本应是全片情感浓烈的转折,但导演用了克制的镜头语言表现,我在音乐的处理上也极尽克制。吟唱越平静,留给观众的情绪翻涌就越强烈。

冥冥之中的《月下煮茶》和《一封侨批》
主题曲《月下煮茶》的创作早于电影诞生,但冥冥之中呼应了影片里两位女性主角,一生历经风雨、负重前行,却把生活的苦难轻轻放下。因此我在正式版也保留了demo中极简的钢琴编曲,配以喃喃自语般的轻柔演唱,让观众在舒缓的音乐里,感受两位女性在岁月中积淀的阅历和面对苦难的从容。
片尾曲《一封侨批》的创作灵感,则是来自我本人家族里珍藏的一封真实侨批。多年前我在姨丈家,偶然看到了祖辈番公从马来西亚寄回的侨批,当中记叙了他远赴南洋打拼数十年,归乡时至亲已入黄土,他只能在坟前叩拜,并叮嘱后代永记潮汕根脉。

李奕瀚家族珍藏的一封真实侨批,正是他创作《一封侨批》的灵感。
每一封侨批都饱含先辈的辛勤血汗和家国情怀。我深受触动,写下《一封侨批》。我特意在歌曲开头加了一段念白,用的正是番公侨批的原文。配器上,我选择了广东音乐常见的两种传统乐器——扬琴和高胡。扬琴隐喻漂泊打拼的男人,高胡代表留守故土的妻子,两种乐器交织呼应,仿佛隔海相望、隔空对话。
《一封侨批》写于2012年,2016年收录在玩具船长的专辑《青春照相馆》中,又于2019年获广东省档案馆收录存档。在诞生十多年之后,它又遇到了《给阿嬷的情书》,歌曲和电影的内核如此契合,无需改编就直接用在了全片结尾。当我们将这首歌贴进画面的时候,整个团队都泪流满面,都觉得再适合不过了。

《青春照相馆》专辑封面。
所以我相信,每一首歌都有它的宿命,你只要把它做好,剩下的就交给社会和命运。不抱任何目的地去创作作品,写自然从心底涌现出来的旋律,质朴的动机会更加打动人。
撰文:李奕瀚(玩具船长主唱、《给阿嬷的情书》音乐总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