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看到凌云塔的陈皮，就是正宗地道的新会陈皮。”八旬村民梁普田说这话时，讲的是江门市新会区茶坑村的凌云塔，也讲的是自己熟悉的家乡。说起过去，他脱口而出的是几样老物产：“柑桔、葵扇、水稻。”还有一句在当地流传的俗语：“两塔夹银河，永代不脱科。”
这些话是村庄记忆的一部分。茶坑村是近代思想家梁启超的故乡，关于这位名人的故事，外界已经知道不少。但如果只写梁启超，这座村庄还有多少内容没有被讲出来？江门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黄伟亮参与茶坑村村史编撰时，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你尽管知道了，还要找到资料去证明它，那个是最难的。”他说，“梁启超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不少了。要找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才有人愿意看。”
从石碑上的几行字，到地方志里关于柑桔种植的记载，再到村民对过去生活的回忆，黄伟亮想找的，是那些散落在名人故事之外、又与茶坑村紧紧相连的历史。
梁启超雕像。影子/摄
位于茶坑村内的一座清代文昌阁“宏文社学”。影子/摄
从一块石碑找起
茶坑村的历史线索，有时就藏在村民每天经过的地方。
此前，村里开展环境整治时，发现了一块旧石碑。石碑后来被用作过河的踏脚石，碑上的文字也由此重新进入村民的视线。
茶坑村党委宣传委员梁健明告诉《南方》杂志记者，有村民注意到石碑上的内容后，便向村里的老人打听，又查找族谱等资料，再把线索提供给黄伟亮。
石碑上刻着：“同治壬戍年中式三十三名進士，钦点第八名花翎侍卫，梁勋元立。”
刻有“梁勋元立”的重要石碑。目前被村委保存。影子/摄
短短几行字，涉及人物、年代、科举名次和身份。究竟是谁立下这块碑？碑上的记载与地方文献能否对应？黄伟亮开始查阅地方志、族谱和相关科举名录，试图把线索串起来。
但查史料并不是找到一个名字就算完成。石碑上的文字提供了线索，相关人物的姓名、年代和具体身份，还需要更多材料相互印证。目前，这些信息仍有待进一步核实。
对于村史编撰来说，这样的过程并不轻松。一块碑可能在村里存在了很久，村民也许早已习以为常；要把它重新放回历史脉络中，却得从零散文字出发，一条条查找、比对。
黄伟亮关注的也不只是石碑。他希望把梁启超与故乡的联系梳理得更具体，也想寻找当地其他历史人物和地方文化的线索。在他看来，名人故事固然重要，但一座村庄的历史不能只由名人构成。
“从传播角度来说，我认为，要不断创新，内容要新，技术要新，那才是我们要的。”他说。
茶坑村内村民晾晒的柑皮。影子/摄
“茶坑柑、东甲橙、深吕桔”
10月中旬，记者走进茶坑村，陈皮的香气飘在空中。村口附近，一些地方正晾晒着陈皮；沿着梁启超故居外的街道走去，两侧陈皮店铺相继排开。对于不少游客来说，来这里看名人故居，也会顺道了解新会陈皮。
但在梁普田老伯的记忆里，茶坑村的物产远不止今天人们熟悉的陈皮。过去，村里种柑桔、种水稻，也有葵扇相关的生产活动。说起当地物产，他念出一句流传已久的俗语：“茶坑柑、东甲橙、深吕桔。”
梁伯还记得村里的两座古塔——凌云塔和金牛头，以及“两塔夹银河，永代不脱科”这句老话。如今，凌云塔仍是村庄醒目的地标。在他的讲述中，古塔、俗语、葵扇等老物产，串起了茶坑村过去的生活，也留存着一代人的乡土记忆。
这些说法究竟流传了多少年？背后又有怎样的地方故事？仅靠口述，未必能给出准确答案，却能为后续查证提供方向。
黄伟亮在整理村史资料时，查阅到道光《新会志》和1908年的《新会乡土志》均有新会柑种植的记载，但没有明确茶坑村一带种植新会柑。1936年，何立才在新会柑桔的调查中明确茶坑这地方有种植柑桔。这为了解当地种植历史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文献线索。不过，这条记载能说明当时已有相关生产活动，尚不足以证明茶坑村自建村之初便开始种植新会柑。
村民的口述与地方文献，可以为了解村庄历史提供不同线索。地方志留下某个时期的文字记录，村民则会记住过去种什么、日子怎么过、村里哪些地方最有辨识度。两相对照，有助于把零散的记忆放回具体的历史背景中。
这些乡土记忆，也以新的形式融入今天的茶坑村。走进梁启超故里，人们会循着名人的足迹认识茶坑村，也能在文创产品中感受当地的文化特色。在梁启超故居入口处，记者看到陈皮造型的冰箱贴、葵扇以及融入满洲窗元素的文创产品摆在一起。这些带有地方特色的文创产品，让人们在游览名人故居之余，也能感受到茶坑村的文化气息。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梁启超故居。影子/摄
梁启超故居内，多种富有当地特色的文创产品成为热销品。影子/摄
茶坑村内，陈皮咖啡、陈皮柠檬茶等特色饮品受到游客欢迎。影子/摄
村庄变迁，写在寻常生活里
沿着梁启超故居外的街道走，便能来到“茶坑印象”。与街上的陈皮店铺相邻，这处由老侨房改造而来的文化空间，布置得松弛、自在。墙上和空间里设置的标识各有指向：“广东青年大学生”百千万工程突击队、“新会区巾帼创新创业基地”、“博士大讲堂”，还有“澳门青年乡村创新创业就业学习站”。一座老侨房里，既保留着旧建筑的印记，也有与当下乡村生活相连的新内容。
江门市人大代表、“茶坑印象”主理人崔珀诚对茶坑村的认识，是从生意开始的。
活化利用后的侨屋，成为游客沉浸式体验村史文化的组成部分。影子/摄
2013年，他进入新会陈皮行业。2017年，他在茶坑村买下第一套房子，开始更频繁地接触当地村民。此后，他参与老屋活化，经营“茶坑印象”，也亲眼看着村庄发生变化。
说起这些年的变化，他用了很生活化的说法：“原来十年之前，真的都是种韭黄……现在小车、空调、建的新房，什么都有了。”
种什么作物，家里添了什么，出门开什么车——在崔珀诚对《南方》杂志记者的讲述里，乡村变化落在一件件具体的生活用品和日常选择上。过去村里不少土地种植韭黄，如今村庄的产业和生活方式都在变化。村民生活条件的改善，也体现在新房、家用电器和出行方式等细节中。
“茶坑印象”被打造为文化空间，悬挂“广东青年大学生‘百千万工程’突击队”“新会区巾帼创新创业基地”等牌匾。影子/摄
崔珀诚在这里买房、做生意，也在与村民的相处中逐渐融入当地生活。谈起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他说：“在这里呢，你感受到人情味，而且他很多是无私的关怀。”
这份感受，也影响着他对老屋的想法。参与老屋活化后，崔珀诚希望这些空间不只是被保存下来，还能重新融入村庄生活。读书会、阅读活动、新会鱼灯和葵艺等非遗体验陆续在这里开展，后来空间还增加了饮品和简餐服务。人们可以走进来坐一坐、看看书，也可以在活动中接触当地的传统文化。
“在村庄发展过程中，老建筑如何保护和利用、地方文化如何融入当下生活，都是值得持续探索的课题。”江门市新会区委宣传部副部长陈晓建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村史既要回望过去、记录过往，也要聚焦当下、捕捉正在发生的时代变迁。
一块旧石碑、一句乡间俗语、一段物产记忆、一座重新打开的老侨房，让茶坑村的历史有了更多具体的落点。名人故里之外，那些曾经寻常、如今容易被忽略的故事，也在一次次走访、查证和讲述中，慢慢显露出来。
《南方》杂志全媒体记者｜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