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广东省地方志馆获赠一批新藏品。其中，一个铜饭煲格外吸引眼球，采用传统炉焊焊接工艺，严丝合缝，展现了西关打铜的艺术性。它的捐赠者，正是西关打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苏广伟。
西关打铜是以手工锻打方式制作铜器的技艺，这门手艺历史悠久。明末清初，十三行商贸的兴旺推动了西关铜器制造业的成熟，业界有了“苏州样，广州匠”一说。2013年，西关打铜工艺入选广东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经过一代代打铜人的传承与发展，西关打铜出现了铜雀笼、铜扇子等创意形式，还曾在中法元首广州非正式会晤中亮相。
为探寻西关打铜魅力，记者小麦专门拜访了苏广伟师傅，从运水炉、提梁饭煲、“九如茶壶”等老古董中感受西关铜艺的百年铜韵，从退火、锻打等工序中感悟精益求精的匠心精神。
打铜学艺
打制一只铜茶壶要敲打一万次以上
循着“叮叮当当”的打铜声，小麦来到了位于广州荔湾区恩宁路138号的铜器铺。小店铺内陈列着泛出金属光泽的锅碗瓢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埋头敲打铜片，他正是小麦即将拜师的苏广伟，人称“西关打铜的苏哥”。
要传授西关打铜技艺，得先从它的魅力说起。苏师傅随手拿起一只金色大铜盘介绍，“铜盘蒸鸡是一道深受广州人喜爱的经典粤菜，铜传热快，能最大程度保留食材的原味和香气，蒸出来的鸡肉口感嫩滑。铜还能净化水质，用铜壶煮出来的茶水很甘甜。”听罢，小麦已迫不及待想打造一件既实用又耐用的铜器了。
一件铜器的诞生，要经历画图、选材、开料、退火、反复锻打、焊接、修形等工序。苏师傅用两块铜片展示选材秘诀，“西关打铜一般用黄铜或紫铜，黄铜掺锌，抗氧化能力强，常用于湿润的南方地区；紫铜纯度高，在北方较常见。”除了“看色”辨铜，由于不同材料存在硬度差异，小麦打铜时还发现可以“听声辨铜”，黄铜敲打声清脆，紫铜的则低沉。
俗话说“打铁趁热”，打铜却要“趁凉”，最有代表性的工艺莫过于“退火”，这是改变铜料韧性的关键。在师傅指导下，小麦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炉头，用钳子夹起铜片放在火焰上加热。随着温度升高，铜片渐泛红光，火候已到，小麦马上把铜片放入冷水中降温，“嗤”的一声，水面直冒“白烟”。退火的成败在于对火候的掌控，打铜人需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辨别方寸铜片间的温度变化。小麦轻掰铜片，发现硬邦邦的铜片经过退火已被“驯化”得服服帖帖，具备良好的塑性、韧性，便于后续加工。
接下来，小麦要把这块圆形铜片打成杯垫。“这些工具在锻打时发挥着不同的作用，有的甚至在市面上都买不到，是我们亲自设计制作的。”苏师傅一字排开各式各样的工具，尖头锤、圆头锤、锉子、砂纸、铁砧、木砧……
小麦先把铜片放在圆形铁模上，手拿平头锤敲打。师傅不忘叮嘱，“切记沉肩、聚爪、坐腕、舒指，精准把握捶打的力度和角度。”待铜片中央被敲出平整凹面，小麦继续对边缘进行修形。在敲打声中，铜片渐显圆润轮廓，还留下了一道道宛若月牙的独特锤印。经过砂纸打磨、酸洗等流程，铜片已焕发出光彩。师傅拿起钻枪，行云流水般地在上面刻上小麦的名字，一个铜杯垫新鲜出炉。
看着杯垫上别致的锤印、精美的书法刻字，小麦感叹，“原以为打铜是体力活，没想到比绣花还讲究。”师傅介绍，若想打制一只铜茶壶，要敲打一万次以上，可谓是“千锤百炼方成器”。退火、锻打，铜板变硬，再次回炉……如此反复多次。若要升级难度，制作无需焊接、一体成型的壶，据说还要多花三四倍时间。
铜铺中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手打铜器，在小麦看来，这已不只是普通的生活用品，还是兼具实用功能和欣赏价值、承载着手艺人心血的匠心之作。
老宅觅宝
百年“保温瓶”曾是新娘嫁妆“九如茶壶”吸引老华侨寻访
作为广州的文化名片，西关打铜与“三雕一彩一绣”一样有着悠久历史。明清时期，十三行商贸繁盛，吸引越来越多外国人在这里经商定居。日子一长，他们带来的铜制品需要修补，这就推动了西关铜业的兴起。
“一开始，西关人并不熟悉打铜技术，请来江浙的师傅传授打铜技巧。随着西关工匠技艺精进，业界有了‘苏州样，广州匠’一说。”据苏广伟师傅介绍，清乾隆年间，广州西关已有“打铜街”，即如今光复南路一带，集聚大批铜器铺，出现“前店后宅”模式。鼎盛时，打铜行业工人一度超过2000人。
苏广伟向记者展示有百年历史的铜制提梁饭煲。
这些年，痴迷打铜技艺的苏师傅走遍全国，寻来上千件“老古董”。走进位于三元里的冶金厂宿舍，小麦仿佛置身于“铜器博物馆”，昏黄灯光映衬着苏师傅收藏的云南奶茶壶、肇庆蒸糕盆、汕头茶壶等。师傅一手捧广州汤煲、一手提北方汤煲介绍，“北方的汤煲多是直身，而南方的多是马蹄形，又称‘马蹄煲’，虽然工艺复杂、制作工时长，但有利于积聚热量，煲汤特别香，在水上人家中很常见。”
“这个紫铜运水炉有近百年历史，既能煮饭，又能烧水，是当时广州工匠根据外国商船上的炉子仿制的。”谈起这个旧时的“节能热水器”，苏师傅十分激动，“我从街坊手中收购了运水炉，放在恩宁路档口。后来，一个华侨看到它，还把在美国、加拿大等地定居的亲戚喊回来参观。原来，这个炉是他们家族工厂生产的。”小麦细细打量这个炉子，尽管它已锈迹斑斑，但上面的铭牌仍清晰写着“长寿西路”“新式运水铜灶”等字样，仿佛在低声诉说西关打铜辉煌的往事。
过去，铜器是西关大户人家身份、地位的象征。在婚嫁时，人们会把婚鞋放在铜盆里，取“同携白发”之意。苏师傅又向小麦展示了一个提梁饭煲，“在100多年前的广府婚礼中，这个铜煲曾伴随新娘出嫁，煲越大，意味着娘家家底越厚实。女性操持家务时，就用这个铜煲给在田里劳作的丈夫送饭。”让小麦没想到的是，这个铜煲不仅是嫁妆，还是“保温瓶”，仪式感、实用性直接拉满。
“随便拿起一件都是老古董。”苏师傅又从层架深处掏出一个落灰的铜壶，只见壶身圆润，壶嘴饱满若鹅颈。师傅单手提壶，演示倒茶姿势，“清末，广州以‘如’为号的茶楼多达九家，被称为‘九如茶楼’，这个‘九如茶壶’是当时茶楼里常用的，足足九斤重。”后来，还有老华侨专门寻访这种茶壶，追忆岭南饮茶文化。
随着时代变迁，西关一带原本以打铜为生的手艺人纷纷转行，普通人家的铜器逐渐被机械制作的不锈钢、铁制品所取代，手工打铜一度淡出历史舞台。
推陈出新
从“最后一间铜器铺”到一条路开了超过15间
1998年前后，在西关土生土长的苏广伟离开了一直工作的冶金厂，为了不荒废一身打铜技艺，他在骑楼下一间仅4平方米的老屋开起“天程铜艺”铜铺。当时，恩宁路上仅有苏师傅一个打铜人，在逼仄空间里，他坚持用一把锤、一块铜片打造出汤碗、勺子、茶壶等生活用品。
随着恩宁路一带历史文化街区建设的推进，一间间铜铺陆续开张，西关打铜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从“最后一间铜器铺”到如今恩宁路开了超过15间铜铺，苏广伟庆幸自己的坚守带动了西关打铜业的复兴，“良性的行业竞争能促进自身发展，也有利于擦亮西关打铜的招牌。”
如今，苏师傅的铜艺店已经搬迁。“铭文隐藏店与家的故事，铁锤起跌砸下热爱与辛酸……”苏师傅的故事被写进了非遗主题粤语歌曲《四平方》，苏师傅还在MV中本色出演打铜匠，展现广东一代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坚守传承的担当。
这些年，苏师傅身体力行地将西关打铜带进公众视野，他们团队打造的铜器不仅亮相于《七十二家房客》等影视节目，还被明星、模特带进时尚圈，拍摄出一组组时尚大片。
如今，77岁的苏师傅还在乐此不疲地开发新式铜器，“在和街坊的交谈中，得知潮湿环境容易让人体不适。考虑到铜不仅价格亲民，还有杀菌功效，于是我设计出铜耳挖、铜刮痧板、铜杀菌鞋垫等养生好物，街坊用过都说‘好使’。”
自2007年起，苏师傅的儿子苏英敏接过父亲的铜艺衣钵，他认为西关打铜不应该局限于“锅碗瓢盆的街坊生意”，于是天马行空地设计出受年轻人欢迎的铜器，2.3米高的铜制雀笼、有“发财千金”寓意的铜麻将、精致的铜制饰品等，吸引大众关注。当小麦来到位于荔湾区的铜铺分店时，一下子就被门口的芭蕉叶、荔枝壳造型的铜座椅吸引住了，这些铜制家具既融入了鲜明的岭南特色，又极具实用性。这对铜匠父子兵，借助与时俱进的产品形态、品牌传播方式，让西关打铜这门百年老手艺变得越来越酷。
学艺手记
在一场直播中遇见西关打铜的潮流与坚守
在小麦印象中，一块铜片需经过万次千回的敲打方能成型，学习铜艺不仅艰辛，还要耐得住寂寞。
“西关打铜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先给大家介绍下这些铜杯、铜筷子……”刚学习打铜基本功，小麦马上就受邀“上岗”担任非遗主播，对着手机向网友推介新研发的铜制品。原来，为了让西关打铜技艺走出老西关，苏广伟的儿子苏英敏试水开直播，圈粉了一批非遗爱好者，还为铜制品销售打开了一条新路径。
小麦与苏英敏做直播，推介西关打铜技艺。
如今，苏师傅的铜铺每天都会迎接慕名前来的客人，有热爱铜文化的外国友人，有寻找情怀的“后生仔”……多年前，便有一位外国女士在铜铺前驻足欣赏，原来这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锻打师，她被苏师傅打制的圆形大铜盘深深吸引住，由衷地赞美，“广东铜艺竟然可以打出如此精美的纹路，这种锤印工艺真特别。”
“苏哥，我家的铜盆破口了”……伴随西关打铜走红，不少街坊找到苏师傅。“一开始，街坊只是想让我回收铜器，但我更愿意分文不取地帮他们清洗、修复。”苏师傅表示，这些铜器是每个家庭的“家传之宝”，与其收藏在仓库里，他更愿意把每一份关于铜的回忆还给每一个家庭，以此弘扬西关打铜文化。
策划/邱敏、汤新颖、何超
统筹/麦蔼文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麦蔼文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庄小龙
协助/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