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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出版的尼葛洛庞帝的《数字化生存》一书算得上是文化数字化的“第一冲击波”。特别是那个“从原子到比特”的核心判断,曾经给我们以极大的震撼,直到目前还被视为文化数字化的本质定义而无法被超越。贯穿这本书的一个核心思想是:“比特,作为‘信息的DNA’,正迅速取代原子而成为人类社会的基本要素。”
原子和比特究竟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尼葛洛庞帝用印刷书的例子为我们作出了最为经典的解释:“在印刷的书籍中,句子、段落、页码、章节按顺序排开,这一顺序由作者决定,同时也由书籍本身的物理序列结构所决定。尽管你可以任意翻阅一本书,你的视线可以随心所欲地停留在书中的任何一部分,但是书籍本身仍然永远受限于物理的三维空间。数字世界的情况却全然不同。信息空间完全不受三维空间的限制。”这就是说,印刷书是占据物理空间的,但是比特则不占有物理空间。
我将之称为符号与文本的“脱物化”。在严谨的学术语境中,通常称其为“非物质化”(Dematerialization)。
这需要进一步的解释。写出了《书的大历史》的基思·休斯敦形象地区别了实体书和电子书的特点:“当阅读一本实体书时,我会记住文字和书的本身——它的形状、护封、质感和版面设计。而当阅读一本电子书时,我只能记住文字。这本书的书感(bookness)直接消失了,或者它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相对于“书感”,如果有“比特感”的话,情况则正好相反:阅读是平滑、均质、无边界的。所有鲜活的感觉都被集成到了鼠标上,效率至高无上,但那些构成“灵晕”的体验,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这种“脱物化”的感觉当年就产生了,但是直到数十年后的今天,我才认识到其意义竟是如此深刻。
当这个变化在30年前暴风雨般开始的时候,人们还仅仅将这件事形容为“换笔”,似乎仅限于书斋学者之流,只和舞文弄墨相关。但是现在我们认识到,书籍的“脱物化”不只是出版业这个相对较小的行业“从原子到比特”的范例,这一历史可以上溯到与人类书写有关的一系列“物理载体”的阶段:莎草纸、羊皮卷、竹简、甲骨、青铜器、石刻碑碣、苏美尔人用来刻写楔形文字的泥板,甚至是原始人创作壁画的洞穴岩壁。可以把印刷书看作这个发展过程的最高阶段,而电子书从根本上解构了长期以来文化符号对特定物理介质的依赖,使得文化的存在方式发生了一次断裂式的变迁。数字化彻底改变了人类将符号刻画在岩洞中以来的“文化史”,不再将承载文化意义的符号和文本直接“刻印”或“记录”在物理材料上,而是将其建立在数字化的技术基础上。“比特”就是这个技术的最小度量单位。
从原始人在岩壁上刻下第一道痕迹,到今天我们指尖流过无尽的信息流,文化完成了一场奔向自由的、史诗般的“脱物”远征。当我们站在比特世界的岸边,庆祝这伟大的解放时,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已无可回避:挣脱了原子躯壳、在虚空中翱翔的文化,将如何重新定义自己的存在、价值与永恒?我们又该为这轻盈的灵魂,建造一个怎样的、不至于虚无的新家园?
这便是我们理解此后所有数字化浪潮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基石。新的文明开始了。
张晓明(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