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向政务、医疗、教育、金融、交通、平台治理等高后果、高时效、强约束场景延伸,人们面对的是“人机共决策”,甚至在局部情境中“机器主导决策”的新结构。机器不仅在执行任务,更在重塑证据组织、判断形成、风险放大、责任重新分配的过程。换言之,人机共生伦理是有关决策主体界定、控制权配置、风险链条识别、伦理要求落地的治理新课题。
第一,由“工具在场”走向“结构入场”,准确把握人工智能深度嵌入后人机共生治理的新形势。
一是机器不再只是“听命办事”,而是在“参与成事”。在人机共生条件下,机器进入问题界定、证据组织和选项筛选环节。决策结果越来越像“人—机耦合单元”的产物,而不再只是人的单独判断。由此引出的首要问题,不再只是“谁签了字”,而是“谁真正形成了结果”。
二是控制不再只是“写在纸上”,而是“嵌在系统”。在不少场景中,制度文本仍然写着“人保有最终决定权”,但现实运行往往变成:机器先给出判断框架,人只是在既定范围内确认、修改或默认。若对此缺乏制度辨识,所谓“人在回路”就容易沦为形式性在场,甚至成为风险责任的装饰性出口。
三是风险不再只是“出在一点”,而是“积于一链”。在人工智能深度嵌入之后,很多偏差是在反馈链条中逐步放大、层层累积,最终由局部问题演变为结构性风险。治理若停留在“出了问题再追责”,就容易只问末端责任,不问前端结构。
四是科技伦理不应停留于“原则倡议”,而必须进入“治理结构”。当机器已深度影响结果生成,“技术向善”必须具体落实到边界、流程、主体和机制之中。人机共生伦理只有进入制度设计、运行规范和审计机制,才能真正形成可执行、可检查、可复盘的约束力。
第二,从“伦理倡议”走向“制度嵌入”,以“物理—事理—人理—机理(WSRJ)系统方法论”重塑人机共生伦理。在物理—事理—人理系统方法论(Wuli-Shili-Renli System Approach,简称WSR方法论)中,“物(W)”即物理,指客观物质世界的知识,涉及物质运动的机理,用以回答“是什么”;“事(S)”即事理,涉及事务的机理,用以回答“怎么去做”;“人(R)”即人理,指为人处世的道理,用以回答“最好怎么做”。WSR方法论揭示了复杂系统“因何而立、如何而行、由谁而担”的基本结构。
当前,人机共生系统已不能仅靠WSR框架来阐释。当机器机制同时进入解释层、风险层、治理层和审计层,就有必要在WSR基础上引入“机理(Jili,J)”维度,形成“物理—事理—人理—机理”(WSRJ)系统方法论。其中,“机理”专门指向机器侧输出生成、呈现、更新及其可追踪、可干预、可审计的机制结构。它要回答的是:机器为什么给出这个判断,依据什么生成这个排序,在什么条件下会改变输出,版本和阈值是否可查,异常和漂移能否被发现,必要时能否降级、暂停和回退。
以WSRJ系统方法论作为识别风险和配置制度的基础框架,可以构建人机共生系统的“四理”治理模式。其中,“物理”强调边界,主要回答系统在什么现实条件下运行;“事理”强调秩序,主要回答系统如何被组织并保持可控;“人理”强调主体,主要回答谁以何种方式参与判断并承担责任;“机理”强调可审,主要回答机器为何如此输出、何时改变输出以及能否被追踪审计。四者共同构成边界关、流程关、主体关、机制关,缺一不可。
第三,由“原则要求”走向“制度供给”,加快构建人机共生伦理治理的制度体系。
以边界可靠、机理可测,筑牢可信共生之基。共生要成立,首先要可信。这里的可信,不是笼统的“相信技术”,而是要在两个层面上建立:在物理上,重点审查系统适用条件、数据来源、运行环境和禁用情形是否清楚;在机理上,重点审查模型版本、阈值规则、输出解释、异常监测、降级暂停和回退机制是否完备。通过前移治理关口,把“谁真正形成结果”的问题解决在上线之前。
以赋能提效、科技向善,夯实价值共生之本。人机共生是人和机器在同一决策回路中始终以提升人类的福祉为宗旨:在事理上,人机共生系统的制度合规设计、问责机制安排与社会期待定位都应以促进人类福祉为唯一目标;在人理上,人机共生系统中人的主体性应切实得到保障。
以控制在手、制衡在场,守住安全共生之底。按照风险后果严重性、情境不确定性和结果可逆性,人对人机共生系统的控制权可实行分层配置。对高后果、高争议、高不确定场景,实行“人在环中”,保留人工最终裁决权、否决权和紧急停机权;对高频运行、时效要求强但仍需人工兜底的场景,实行“人在环上”,重点配置监督权、纠偏权和快速接管权;对低风险、程序性强、可逆性高的辅助任务,可实行有限“人在环外”,但不得取消日志抽查、定期复评和责任追溯。同步建立关键权限台账,把审批权、否决权、停机权、接管权逐项落实到岗到人,防止“人在现场、权不在手”。
以四理持续校对,激活动态共生之势。人机共生系统会更新,数据会漂移,场景会变化,人的能力结构也会随之改变。因此,伦理不应只是一套静态原则,而应成为一种可迭代的方法论框架。共生伦理应嵌入系统内部,成为随运行而展开的治理秩序。
总之,以WSRJ系统方法论推进人机共生伦理治理,关键在于把“懂物理、明事理、通人理、审机理”真正转化为治理规则、岗位责任和技术台账。只有让边界可识别、流程可控制、主体可承担、机制可审计,人机共生才能不滑向责任悬浮和控制失真,智能治理才能有速度、更有尺度,有能力、更有底线。
(齐佳音 张钰歆 作者分别系广州大学粤港澳大湾区网络空间安全治理创新研究院执行主任、教授和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