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三岔五就坏，甚至出过险情。”说起老电梯，不少老旧小区的高层住户一肚子苦水。在广州，一批20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建成的高层住宅，电梯已“超期服役”十五六年甚至20多年。这些电梯原厂停产、配件难寻，只能拆旧梯零件维修，结果是“修完很快又坏了”。更隐蔽的风险在于，不少老电梯属于“带病存续”——安全评估机构与电梯企业普遍认为，这部分隐性风险是当前最需要直面的问题。
随着国家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电梯更新改造政策落地，老旧小区换梯按下“快进键”。记者走访换梯亲历业主、物业企业、属地社区、业委会代表及电梯工程公司后发现：从“想换”到“换好”，中间隔着意见协调、资金筹措、申报落地、施工组织与信任重建等一道道关口。关口怎么过？不同角色在同一栋楼里给出他们的答案，拼出电梯更新的真实“路线图”。
意见关：三分之二的签名，怎样凑齐？
第一道关，是“人”的意见。广州海珠区蓝色康园小区A2栋建成至今已经超过22年，其电梯六七年前就频频出现问题。“有一次晚上坐电梯，突然所有的按键都不亮了，电梯停到一层后，电梯门才打开。”业主林伯说。
A2栋业主孙伯介绍，他们是小区第二栋更新电梯的楼栋，此前A1栋已完成电梯更新，让他们有了推进电梯更新的参照。相较而言，A2栋出租户多、实际居住业主少，所以会遇到“收集大量业主签名难”的问题。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电梯已经运行超过了15年，有些业主认为现在还可以用，也不想出钱、不想换。”蓝色康园小区物业负责人蒋先生表示，如果有业主不同意，等到后面收电梯更新款的时候，就不肯出钱。
在电梯企业看来，“核心矛盾往往不是电梯设备本身，而是业主之间的利益平衡。”通力电梯相关负责人李小姐介绍，高楼层业主使用频次高、更新意愿强；低楼层业主日常使用少，对费用分摊、施工噪声、采光影响顾虑更大；同时A2栋出租户占比高，租户没有出资决策权，取得共识的难度更高。她坦言，经常遇到两类分歧：一是“要不要换”，部分业主觉得电梯还能用，主张修一修继续用；二是“钱怎么摊”，按楼层系数、按户数分摊的方案很难达成共识。
法定门槛是底线。“先做楼栋意愿摸排，超过2/3业主同意，才邀约电梯公司勘察、出方案、开会定标。”荔湾区富力广场小区物业负责人曹先生说。
电梯厂商虽不主导业主表决和费用协商，但在第一关可以“打辅助”——做技术支撑，帮社区、业委会把账算清。李小姐举例，有些老旧小区业主就是否更新僵持很久，整梯更新方案利用国家补贴后，还有一部分成本需要筹措。“我们对此准备了多种备选方案，比如合理用旧、尽量保留原有土建和有价值的部件，控制施工周期、减少停梯时间，降低对低楼层住户的影响。”这些方案既为居民促成共识提供支撑，也能降低整梯置换成本，促进物业和全体业主协商的进度。
对实在联系不上的业主怎么办？广州嘉立电梯工程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宁先生给出多年来的“经验”：“确实存在联系不上的业主，只要同意比例达到法定门槛，物业与业委会也会先继续推进，确保绝大部分业主的利益。”
分摊关：谁多出、谁少出，怎么才服众？
第二道关，是“钱”的分摊。费用按房产证面积分摊并设楼层系数，是当前广州老旧小区电梯加装中的常见做法，但分歧仍然存在。荔湾区富力广场小区物业负责人曹先生坦言，去年改造的楼栋，除去国补，至今仍有部分集资款未收齐，“物业没有强制收款权限，只能反复上门劝导”；更棘手的是维修资金缺口——由于“早年法规没有强制要求”，该小区有部分业主没缴维修资金。
分歧背后，是要有“算得清”的方案设计。由于此前没有更新电梯的经验，番禺华荟南景园小区第一栋更新电梯最终落地的折中办法是：楼层每上一层差价200元，同楼层大面积户多出100元、小面积户少出100元。该栋两台电梯总造价约50万元，由维修资金出资30万元、自筹20万元；因电梯厂家要求资金全部到位才排产，一些低层住户交钱不积极，社区基层干部只能一一上门劝导。
“筹”的阻力，还能靠“垫”来化解。天河区骏景花园小区业委会负责人史先生介绍，不少小区要业主先全额出钱，等国补下拨后再退，每户先拿几千元，筹资阻力较大。他们和厂家协商，让厂家先行垫付15万元国补，“一栋楼48户人家，业主自筹3万多元，每户摊五六百元。”
哪条路最难走通？李小姐分析，当前旧梯更新资金来源有三大渠道：国补、物业专项维修资金、业主自筹，很多项目是多种渠道组合使用。“如果国补能覆盖大部分电梯更换成本、申领流程顺畅，推进相对快；最难的是除国补外，物业专项维修资金不足的楼栋，一旦需要业主直接掏现金，协商周期会显著拉长。”
市场上也在探索广告收益抵扣、后期运维收益分摊、分期付款等新模式。不过电梯企业对此保持审慎态度：“广告收益波动大、额度有限，不能作为资金主来源，只能作为补充配套。”
钱的去向，必须放在明处。番禺华荟南景园小区在社区的指导支持下，由业主代表开立银行联名共管账户，“坚决不让物业触碰资金。”曹先生也强调其所在物业“全程不经手改造钱款”，资金对公付给电梯公司或由业主代表收集后转付，“避免额外税费成本，也减少纠纷。”
申报关：国补“看得见”，如何“落得下”？
第三道关，是补贴的落地。蓝色康园业主孙伯表示：“申报资料由物业掌握、由物业对接电梯公司，一旦双方对接出现问题，申报容易被卡住。”
对此，蓝色康园小区物业负责人蒋先生回应称，申请备案号、填报资料、申请批复，直至最后的资金到账，都需要时间。A2栋的两台电梯，其中一台在国补政策出台前更新，无法申请补贴；另一台在政策出台后申请，目前已进入征集业主签名阶段，资金也快到账了，但从更新完成到补贴到账，也用了半年多时间。
荔湾区富力广场小区物业负责人曹先生也有同感，国补需要走流程，物业公司因此遭受不少居民误解。实际上，国补申报走属地流程：区住建局将政策要求下发至街道，街道对接物业，由物业收集资料，向电梯公司索取申报材料逐级上报。
更顺畅的路径，是让补贴“不路过”业主之手。史先生介绍，国补拨付到区财政才生效，电梯验收后补贴直接打给厂家，“有些厂家愿意承担短期垫资”。
电梯企业负责人宁先生则从企业侧呼吁：国补申请、公示，以及维修资金申领、公示的周期偏长，不利于企业垫资回笼；希望能进一步上调补贴比例，并尽快明确老旧电梯强制评估与报废标准。这样，才能激发电梯企业参与老旧小区电梯改造的积极性。
记者致电广州市政务服务热线了解到，截至目前，全市范围内今年仍可申报电梯更新的有南沙区与黄埔区，具体申报要求可向小区所在街道咨询。接线工作人员表示，电梯更新由于区域不同，国补政策也会略有不同，因此可根据区相关部门要求进行咨询核实。
施工关：新梯装好了，怎样又快又稳？
第四道关，是工期与磨合。孙伯所在的A2栋全程参照A1栋的电梯更新方案执行，“先装一台，间隔两三个月再装第二台”；磨合期，电梯曾出现异响，经过多次调试后才比较稳定。
蓝色康园小区A2栋完成电梯更新。
荔湾区富力广场小区物业负责人曹先生介绍，小区40多栋电梯楼中超15年梯龄的占多数，去年完成两栋改造、今年计划动工5栋，优先推动“电梯达国补年限、故障频发、业主意愿强烈”的楼栋。
施工关的卡点，很多时候在施工还没开始时就埋下了。电梯企业负责人李小姐介绍，不少老小区电梯是按旧标准建设的，存在井道偏小、机房空间局促、供电容量不足、土建预留不匹配等问题。如果直接选用标准梯，经常需要额外凿改土建、扩容配电，土建改造会增加工期、成本和扰民风险，是一个常见卡点。化解之道，在于用适配方案做原位更新——如无机房方案，在原有井道、机房限制下匹配新梯，减少土建整改，缩短现场工期，这套做法在海珠区、番禺区的多个小区已经落地。
富力广场小区一些电梯更新前后对比图。 受访者供图
把“不确定”提前管住，靠专业组织。电梯企业负责人宁先生说，前期勘测井道、机房是关键；施工中避开休息时间、门洞封闭防尘，按“双梯保运行、单梯抢工时”排施工表；因电梯更新引发的投诉“目前比较少”。但扰民风险仍需正视——据李小姐介绍，她遇到过因噪声影响引发业主投诉、个别项目暂缓施工的情况。“这类事件也倒逼我们持续优化：前期就把施工周期、停梯窗口、噪声影响做前置公示，提前摸排特殊住户（行动不便老人、病患），和社区一起提前做好临时出行预案。”
维保管理关：如何把得好？靠业主物业合力！
最后一道关，看不见却最关键。电梯建成后能否长久运行，与信任息息相关。番禺区桥南街华荟社区居民委员会工作人员陈女士2016年到社区时，辖区内的华荟南景园小区矛盾重重：旧物业、旧业委会财务不明晰，物业、业委会、业主三方关系紧张。十年来，居委会6名工作人员“每栋换梯全程在场”，大量协调工作只能在晚上和周末加班完成。
物业的角色，被界定在“做透明、不碰钱”。曹先生总结，其中包括做设备公示，组织业主进机房实地看，讲清“原厂停产、配件难找”的现实，宣讲政策收集签名等工作。在他看来，“电梯更新光靠物业单方面努力行不通，必须多数业主支持配合。”
番禺华荟南景园小区业主就电梯更新进行了多次讨论。 受访者供图
至于业委会的角色，史先生坦言：“小区每周固定召开由居委会、物业、业委会三方共同参加的例会，街道领导到场督办重点难题；物业管理由包干制转为酬金制，物业拿固定酬金，结余公共资金留在小区账户，业委会三方比价后即可审批拨款，维修落地快，矛盾也能及时化解。”
针对电梯更新后的维保情况，宁先生介绍，一般情况下，新电梯的第一年维保是由生产商负责，第二年由工程商负责，第三年之后则是根据小区业主的需求寻找新的维保企业或继续由工程商负责。要签订正式电梯维保合同，确定日常使用管理单位，还要配套电梯安全责任保险。更新电梯的小区大部分都有物业公司，而电梯维保也是物业负责管理的一部分，当电梯出现故障需要维修时，可以用电梯广告费用、居民自筹、维修资金等多种方式来解决。他表示，如今居民申请国补的资金在取得居民的同意后，也可以用于后期维修电梯，让业主有了更多的选择。
此外，曹先生告诉记者，电梯维保一直是物业公司的重要工作之一，在电梯更新之前这部分资金就纳入了物业管理费之中，电梯更新后也会同样如此。如后续有维修需求或更换维保企业时，物业会征集业主的意见进行维修或更换。
记者手记
既要政策“输血”更要治理“造血”
电梯更新既要政策“输血”，更要治理“造血”。业主主动推动是起点，物业守住“不碰钱、做透明”的边界，社区搭台不越位，业委会顶住压力做制度，企业以垫资、专业方案和全生命周期服务兜底。意见、资金、申报、施工、信任——当法定程序、资金透明、协同共治成为共识，一道道关口才各有“钥匙”；“上下楼”这件民生大事，才能从烦心事变成舒心事。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张丹（除署名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