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人的年味，落在舌尖上，便成了一只红桃粿的模样。年廿八左右，潮汕妇人相见时打招呼的口头禅便是“你家做红桃粿了没？”
红桃粿，于潮汕人而言，是贯穿岁时节庆的代表。除夕祭祖，它是敬奉在案前最赤诚的心意；新春团圆，它是浓缩在舌尖上最地道的乡味；年节宴客，它是摆放在盘中最体面的待客之道。从旧年跨进新春，它的身影无处不在。
红桃粿
顾名思义，红桃，形如桃子；粿，用米粉等制成的食品。红桃粿，就是用粳米粉为皮裹着馅料，形如红色桃子的食品。红桃粿的红，不是正红、绯红、玫红、橘红，不鲜艳，不夺目，不张扬。反倒像旧年门神画像上朱砂褪了一层，成了敦厚娇俏的桃红。红桃粿的形，虽胖但非圆，它像一个被撑到肥肥胖胖、失了尖锐冷硬棱角的三角形，顶上的尖儿也不是直直的，像鹰嘴桃的尖儿，长长的，弯弯的，带着勾。
红桃粿的制作琐碎、费力、耗时，为了年的圆满，为了祭祖的虔诚，为了家人味蕾的欢愉，人们乐在其中。粿皮以粳米粉为主，糯米粉为辅，加以清水揉搓而成。当然，断不能少了那抹红，在米粉中添入红曲米或红曲粉，成品也就有了温暖喜庆的桃红色。红桃粿的馅料可咸可甜，甜馅相对简单，全是红豆沙。咸馅则丰富复杂些：香菇丁、虾米、猪肉末、花生碎、芹菜。把这些山海之味倒入猪油点燃激情的热锅中爆炒，直至咸香四溢，“浇头”便成了。馅料的最后一步，将咸香油润的“浇头”淋在早已蒸熟的糯米上，充分拌匀，咸味红桃粿的馅料就大功告成了。
这寻常的一枚红桃粿，不管是外在的色与形，还是内里的馅与料，都寄寓着潮汕人对年，对日子的美好祈愿。“红”是红火，鸿运当头；“桃”是仙桃，象征长寿；“花生”象征多子多福；“虾米”色红喜庆，弯曲的身体又形似元宝，故而寓意招财进宝，财源广进；香菇的“菇”与“鼓”同音，寄寓了人们财富饱满，钱包鼓胀的祝愿；“芹菜”谐音“勤财”，象征通过勤劳努力获得财富。这些吃食里的饮食文化，既是人们的生活哲学，也是人们积极向上，热爱生活的表现。
粿品
准备工作就绪，一家人往往围桌而坐。揪一小团红粿皮，在掌心揉圆、压扁，捏成碗状。舀一勺饱满的馅料填入，手指翻飞，沿着粿皮边缘灵巧地收拢、捏合。雏形像是加大几码的灌汤包。制作的最后一步是印粿，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道工序。印粿的传统工具，是用桃木、龙眼木、樟木等木质坚硬的木材精心制作的粿印。尽管如今又有了不同材质的粿印，塑料的，硅胶的，但在我看来，还是传统的木印更具匠心与情怀。用非遗的手艺，将一块块原木，精心细雕成纹理细腻，图案逼真的模具，其本身就是一种乡愁与乡味。而那些原木，被匠人刻出万千花纹，成全人世间种种团圆、喜庆与味道。看呐，拿起沉甸甸的木质粿印，放入一枚粿胚，两拇指在粿胚身上来回按、压、抹，临了，用手掌轻轻压实，随即翻转粿印，在案板上温柔一磕，“嗒”一声，本是平滑无比、身披素衣的圆润粿胚，就变成了凹凸分明，纹路清晰，身穿“寿”字与回纹、桃叶纹样等花纹交织而成的华服的红桃粿。这粿品一出，潮汕人过年的氛围，就有了具体的轮廓。
脱胎换骨的红桃粿，被请入铺了芭蕉叶或者棉布的蒸笼，蒸熟。新做好的红桃粿，祖先先品尝。它们三个五个地码在碟子里，三碟五碟地摆放在祭桌上，无需多言，只是静静摆着，就散发着年节的气息。
红桃粿最原始的吃法，是蒸熟了吃，粿皮软绵，咸香可口。而人们更喜欢的是香煎或油炸，香油作用之下，粿皮的红，染了泛黄的焦；粿皮的软，多了松酥的脆。家人围坐，用筷子夹起一枚温热的红桃粿，咬下一口，软糯裹着咸香，年味也就浓了。亲戚朋友串门，无需繁杂，端上一碟煎得金黄的红桃粿，沏一壶醇厚的工夫茶，潮汕人的待客之道，新春里的美好祝福，便都藏在这一方食盏之间，妥帖又真诚。
至此，红桃粿完成了自己的蜕变，它不再只是一道食物，更是可捧在手心、可敬奉祖先、可慰籍家人的祝福。
作者：何小雯
来源：广州日报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 刘丽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