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皮肤突然起“风团”、嘴唇肿胀伴有剧烈瘙痒,第一反应往往是“过敏了”。然而,有一种“肿”却截然不同:它不痛不痒,抗过敏药对它完全无效,严重时甚至可能在短短几小时内夺走生命。
这种极易被误诊的疾病,就是遗传性血管性水肿(HAE)。
近日,多位国内顶尖罕见病专家在海南博鳌接受采访时指出,我国HAE的临床诊断率仍不足5%,患者从发病到确诊平均要花13年。不过,随着诊疗技术的突破和创新药物陆续进入医保,这一“隐形”的重病正逐渐变得可防可控。
“肿”的错位:它不是过敏,是身体“刹车”失灵了
“很多人看到肿,第一反应就是过敏。但HAE的水肿和过敏完全是两码事。”北京协和医院变态反应科教研室主任支玉香教授解释,过敏引起的水肿通常伴有风团和剧烈瘙痒;而HAE引起的水肿则表现为单发、边界不清,往往伴有胀痛感,但没有瘙痒,吃抗过敏药甚至激素也无效。
这种“肿”可以发生在身体的任何部位。当发生在四肢、面部时,主要影响外观和生活;而当发生在胃肠道黏膜时,病人会剧烈腹痛、恶心呕吐,“有人痛得想撞墙”,极易被误诊为阑尾炎、肠梗阻而接受不必要的开腹手术。
最致命的风险当属喉头水肿。支玉香教授介绍,我国有58.9%的HAE患者发生过喉头水肿。一旦气道被“封住”,从喉咙水肿发生到窒息最快仅需10分钟,平均也只有4.6小时,致死率最高可达40%。
HAE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由于患者体内缺乏一种叫做“C1酯酶抑制物”的蛋白质,或功能缺陷,导致体内的炎症反应“刹车失灵”,血管通透性增加,液体漏入组织间隙形成水肿。
迟到的诊断:13年与3万人的“隐形”困境
支玉香教授坦言,由于HAE太罕见且表现多样,患者往往在皮肤科、消化科、耳鼻喉科等多个科室间辗转。
据统计,我国潜在HAE患者总数约为3万例,但临床诊断率不足5%。从发病到明确诊断,中国患者平均延迟时间为13年。
为了让诊断不再艰难,支玉香团队做了大量工作。她牵头建立了中国人C1抑制物基因突变图谱,并在国际上首次报道了新的基因突变类型。更重要的是,她研发了一种基于尿液标志物的检测方法,目前正在转化落地中。“原来的检测依赖进口试剂,对血液标本处理要求极高,全国能做的医院不到10家。”支玉香说,“未来,病人留一点尿样就能检测,这将极大提升诊断率,甚至可能让HAE患者‘井喷式’被发现。”
治疗的升级:从“午夜惊魂”到“零发作”
“以前我的手机24小时不敢离身,特别害怕半夜接到电话。”支玉香教授回忆起多年前的经历仍心有余悸,“那时候没有急救药,病人半夜喉头水肿,我只能指导医生准备气管切开。”
HAE最致命的风险正是喉头水肿——从发生到窒息平均仅4.6小时,致死率最高可达40%。而过去,国内几乎没有任何针对性药物。
转机始于HAE被纳入国家《第一批罕见病目录》。此后,创新药物的审批和医保准入驶入“快车道”。如今,HAE的治疗已形成“两条腿走路”的清晰方案:一是急性发作时的急救药物如C1酯酶抑制剂浓缩剂;二是长期预防性药物,可大幅减少甚至消除发作频率。
“现在接到电话,我不慌了。”支玉香分享了一个最近的案例:一位患者半夜喉头水肿发作,声音嘶哑,但手边正好带着急救药。在她的远程指导下,当地医生为患者用上了药,一小时内水肿就开始消退,第二天一早便平安出院。
“我现在半夜接电话的频率明显减少了,即使接到电话,知道病人手头有‘救命药’,我也不那么焦虑了。”支玉香欣慰地说。
对于HAE的治疗,全球专家已达成共识:最终目标是实现“零发作”和患者生活正常化。通过长期预防治疗,患者完全可以像健康人一样生活,不再因为害怕突然水肿而不敢出远门。更令人期待的是,支玉香团队目前正在牵头开展多个国内外新药的临床试验,其中不乏每月只需一次皮下注射的长效预防药物。未来,HAE患者将拥有更多、更便捷的治疗选择。
政策破局:多方共付破解“用不起”难题
药物有了,但患者用不用得起?中国罕见病联盟执行理事长李林康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医保“保基本”的原则与高值罕见病药物之间需要寻找平衡。
“我们主张建立‘多方共付’机制,探索建立罕见病专项基金。”李林康表示,虽然目前全面立法的条件尚不成熟,但国家正通过一次性临床进口、优先审评、医保谈判等多种方式解决难题。
他特别提到,刚刚施行的《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将通过给予市场独占期等方式,激励药企投入罕见病药物研发。“这从源头上解决了‘无药可用’的问题。”
李林康呼吁,要打通诊疗“最后一公里”,必须提升基层医院的意识。“如果一个病人因为肚子痛进了医院,医生不仅要想到肠胃炎,也要想到HAE。”他强调,通过全国罕见病诊疗协作网(覆盖419家医院)的建设和AI辅助诊断技术的应用,有望将误诊率大幅降低。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周洁莹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翁淑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