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是书院的如是学堂门口
曾被央视《焦点访谈》曝光的传销头目如平,出狱后摇身一变成为“传统国学大师”,在浙江新昌创办“如是书院”。2026年8月,该书院因无资质违法经营、涉嫌虐待学员被依法关停,3人被刑事拘留。多名学员及家长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讲述了一段段以“感化”为名的创伤记忆。

如是书院的长期课程
从“国学培训”到刑事立案
2026年8月16日晚,浙江新昌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以国学、礼仪为名,通过长期班、短期班、讲座等形式开展封闭式培训,已被依法关停,在训学员已全部返回。通报指出,该书院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已于8月7日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调查过程中,公安机关还发现了其他违法犯罪线索。
这所书院的创始人如平,曾是央视《焦点访谈》节目曝光的传销头目。出狱后,他披上“家庭教育导师”“传统国学大师”的外衣,以“感化”“疏导”为噱头,吸引了大量深陷教育焦虑的家长。

如是书院的长期课程
暴力、洗脑与绝望逃亡
“感化”开场:从诱骗到强制拘禁
许多学员的遭遇始于家长的“善意欺骗”。14岁的小美(化名)因抑郁症休学,2022年7月被母亲以“出门散心”为由带到书院。因抗拒出门,多名男助教冲进房间将她拖拽出去,女性助教将她按在地上扇巴掌,美甲被硬生生掰断。16岁的小玲(化名)两年前被母亲骗去上课,因拒绝参加,助教扬言“请”她去上课,随后多人冲出抢夺手机,将其直接拖拽至课堂。

学员住宿的环境
课堂内外:系统化的暴力与羞辱
书院内部形成了制度化的暴力管理体系。小玲回忆,在居住着三十多人的长期学堂里,“只要反抗管理、做错事、不听话,就会遭到打骂惩罚”。一名成年女生仅仅因为被认为“态度不服”,就被扇了十几个巴掌。
21岁的小亮(化名)2022年被送入书院时年仅17岁。他目睹一名有心理疾病的成年女性因不认同如平的观点被叫上台,在被激怒并遭扇巴掌后身体不适,快要休克。“台下不少信众跟着辱骂她,说她忤逆师傅。她的朋友想上前帮忙,被黑衣助教团团围住,没人施救,最后被抬出去。”小亮还回忆,一名孩子不愿上课仍睡在床上,助教竟连人带床垫抬到台上,当着一百多人的面与如平对峙。如平宣称“子不孝,母之过”,拿起棍子要打孩子母亲,逼孩子下跪服软。
37岁的星星(化名)在2023年6月参加四天三晚的短期课时,因出声阻止情绪激动的母亲当众讲述自己的私事,被如平认为态度不好。“他直接跳起来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我刚想还手,立刻被十几名助教按倒在地。”星星说,“如平扇我的脸、打我的头,还用鞋底子抽我,打到他自己没有力气才停下。我感觉这不单单是所谓管教,更像是在发泄他个人的情绪。”

如是书院的长期课程
扭曲的“教化”:从身体控制到精神洗脑
书院不仅施加肉体暴力,更进行系统性的精神控制。学员小胜(化名)回忆,课堂严禁携带任何电子产品,课前播放念经氛围音频,门口有老师值守。夸大课程效果,称抑郁女孩听完课痊愈、听几天课七八成人就能戒毒;甚至公开宣扬可用暴力手段教育孩子,将苦难归结为“修行不够”。
在这种环境下,学员的身心健康遭受严重摧残。小美在书院期间抑郁症加重,频繁出现幻觉,“学堂的老师靠动手打我,想把我‘打清醒’,我脑袋上被打得布满红肿的包”。她靠狂吃后抠吐缓解情绪,陷入恶性循环。星星被殴打后长期情绪低落,频繁做噩梦,被医院诊断为重度抑郁症、焦虑症及强迫症。“控制不住反复回想被打的经历,就连做梦都会重现那些画面”,至今无法正常上班。

如是书院所在位置
逃跑与追捕:一场身心双重逃亡
多名学员尝试过逃离这座“深山囚笼”。小胜报警求助后,手机被助教抢走,四名助教控制他的胳膊和腿,将他强行拖拽进教室,还向警方谎称他只是抑郁发作。第二天夜里,他借着凳子翻过伸缩门才得以逃脱。
小亮的逃跑更为曲折。母亲离开后,他徒步沿唯一公路外逃,却被两辆车前后拦截,眼镜、手机被抢走,一名助教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按在汽车引擎盖上。被强行带回后,他目睹母亲在入学时向老师下跪,自己也在拜师礼中被迫服软以降低防备。他悄悄准备木炭、打火机、手电筒等物资,在凌晨一点翻窗逃出,偷骑一辆未上锁的自行车骑行三天,经宁波辗转返回家中。书院曾扬言要带人过来抓他,直到奶奶明确告知“敢上门就报警”才作罢。
小亮告诉记者,据他了解,从这个书院出来的孩子“几乎全部辍学”。他本人的模拟考原本能考五百五十多分,经历此事后心态彻底崩溃,晚一年参加高考只考了三百九十多分,现就读大专,准备专升本。

如是书院的长期课程
被焦虑绑架的“为你好”
在受害者叙事中,家长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星星的父亲回忆,女儿上高中后心理上出现变化,家长不懂心理知识,沟通不畅导致孩子逆反,“我们就寄希望找外部机构,希望有地方能够感化疏导她”。他坦言,当时听说书院“能够疏导、改变人的心理”,且亲戚朋友去过,便相信了宣传。“我们本来以为打一打孩子情况就能好转,没想到越打,孩子状态越差。”
星星父亲表示,事发后他们私下找书院沟通,但女儿得知后“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埋怨父母没有替她出头。两三年来,孩子心里的结一直解不开,“我们做父母的,一心只想孩子能好好的,不敢刺激她,一直在找心理老师、专家咨询”。
小胜的母亲在儿子逃回家后“依旧十分认可这家书院”,原本还计划带弟弟去上课,并向亲戚朋友大力推荐。直到如平被刑拘的新闻曝光,小亮的母亲才“算是认清现实”,此前甚至曾指责儿子造谣。

如是学堂的课程表
从“私人解救”到“公职接力”
在书院的“对立面”,一群志愿者正努力帮助绝望中的孩子。今年高考结束后的志愿者“小王”,在高考分数过一本线、即将就读法学专业之际,全身心投入志愿工作。他接手的一名当事人小林曾在书院就读一年,今年暑假其父母打算再次将她送入,“小王”帮她规划了逃跑路线。
“小王”告诉记者,由于自己曾经和父母关系一度恶劣,“特别能感同身受,体会过那种深陷绝望的滋味”。他坦言,线下营救同时存在安全风险和法律风险,最主要的风险是被误会成拐卖、诱拐未成年人。“但只要我们主动及时和警方沟通,大部分误会都能够解释清楚。”
河南通参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刘鹏举律师指出,志愿者动机纯粹,但法律评价不仅看动机,也要对行为结构进行评价。对不满14周岁的未成年人,未经监护人同意带离其生活场所,即便孩子自己说“我愿意走”,也可能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二条——“拐骗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脱离家庭或者监护人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刘鹏举进一步分析,对已满14周岁不满18周岁的,虽不构成拐骗儿童罪,但依然存在两个风险:一是若带离后长期不交给公职机关、向家长隐瞒下落、跨市转移,可能被认为具有非法剥夺监护的故意,进而触碰非法拘禁或侵犯监护权的民事侵权;二是若过程中有收受费用、扣押证件、对外发布未成年人隐私影像,还会叠加其他违法风险。
刘鹏举认为,志愿者正确的做法,不是“偷偷接出来藏起来”,而是把私人救援转化为公职接力。第一,接出后立即带学员去派出所做笔录,或联系属地未成年人救助保护机构、妇联,让公权力机关成为后续处置主体;第二,区分成年与未成年——已满18周岁的学员有完全人身自主权,协助其离开不构罪,但别替其签医疗同意、别伪造家长授权;第三,全程留痕,从接人时间、同行人、送医票据到报警回执,全部存档,一旦家长反咬“你拐我孩子”,这些就是正当防卫的盾牌;第四,尽量通过持证社工机构、心理援助组织或者法律工作者、警察等陪同步入,让行动带有可识别的公共属性,而不是几个热心人把小孩带走。

如是书院短期课程
法律审视:虐待被看护人罪的精准适用
刘鹏举律师从法律角度对各方责任进行了深度剖析。他指出,监护权不是所有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监护人应当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履行职责,尊重被监护人的真实意愿。“家长不能以‘为你好’为唯一依据,把厌学、抑郁的孩子推进无资质机构去接受殴打、体罚和限制自由。”
对于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了严格的专门教育程序:必须由县级及以上政府设立的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同意,由教育部门决定送入,而非家长签字即可生效。家长将孩子送入无登记备案的培训机构,不仅违反《义务教育法》和教育部《禁止妨碍义务教育实施的若干规定》,即不得让培训机构替代义务教育,也可能触发《民法典》第三十六条的监护权撤销事由——以“实施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的行为”由人民法院撤销监护人资格。“如果家长明知机构有暴力传统仍把孩子送进去,甚至配合没收手机、身份证、阻断与外界联络,这不仅仅是监护失职,也是一种违法行为。”
就本案刑拘罪名,刘鹏举认为,以虐待被看护人罪定性是准确的。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条之一,对未成年人等负有监护、看护职责的人虐待被监护、看护的人,情节恶劣的即可入罪,不需要达到轻伤标准。“这正契合封闭机构里长期、反复、制度化的体罚特征。”若单次殴打致轻伤以上,则按故意伤害罪择一重处;若收手机、禁足、不准离校构成对人身自由的系统剥夺,还可能触碰非法拘禁罪。
针对此类案件取证难的困境,刘鹏举建议采取分层固定证据:第一层是医学痕迹,出书院后第一时间去公立医院验伤、开病历、做法医鉴定,陈旧伤也要拍照并请医生写“符合钝器、捆绑限制体位所致”的诊断说明;第二层是电子痕迹,保留被收手机前的聊天截图、书院家长群里的“不打不成才”发言、转账记录、遣散当天的定位共享;第三层是同期人互证,这种高密度共同生活天然产生交叉证言,一个学员的陈述可能薄弱,但五六个学员各自独立讲到“戒尺打手心”,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第四层是利用官方通报的既判事实效力——新昌联合调查组已经认定“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后续个案可以把这份通报作为背景证据,要求办案机关不再从零开始质疑,而是直接进入对相关责任人的民事赔偿起诉和刑事追责。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丹
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王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