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7日,大年初一,凌晨3时。
肇庆火车站沉睡在夜色里。赖耀棠从值班室醒来,穿上藏蓝色制服,扣好领口那颗磨得发亮的纽扣,提起用了多年的对讲机,推开门。
站台上,灯亮着。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
这是他36年职业生涯里,最后一个春运。
一
K950次列车将在4时进站,停靠4分钟。
赖耀棠站在站台边缘,面朝列车开来的方向,身姿笔直——那是军人的站姿,36年没变过。1990年他从部队退伍,退伍前一年他入了党,面对工作选择,他放弃了去乡镇工作的机会,选择进铁路。“做服务工作更适合我。”那年他24岁。

连结员、调车长、值班员、客运员……车站的所有岗位,他几乎干了个遍。行车岗位18年,他把“安全”刻进骨子里:夜班从不打盹,眼睛始终盯着信号、线路、每一趟列车。最惊险的一次,一个酷夏中午,时任调车长的他在货场作业完毕往回走,突然发现线路旁杂物因高温自燃冒烟,火光隐现,车辆就停在旁边!他果断冲上去,拖开可燃物,抢在火势蔓延前把火扑灭。
“火车不会等你,安全更不能等。”他说。
4:04分时整,K950次列车进站。赖耀棠转身面对旅客,接过一个老人手中的行李,提醒脚下安全。旅客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这位帮他们提箱子的客运员,正在完成人生中最后一次春运的值守。
4时08分,列车驶离。他目送列车远去,眼看手比口呼,确认站台清空。
然后走回休息室,等待下一趟车。
二
2008年,赖耀棠因高血压从行车岗调到客运岗。
站台组织是最辛苦的活。夏天,列车排出的热浪扑面而来,制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天下来结满盐渍。冬天,下半夜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手脚冻得发麻。很多人不愿意干。
“不愿意干,那就我来呗。”他主动请缨。
这一干,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里,他实现了“零投诉”。旅客问路,他总是先道一声“您好”;看见带大件行李的,他自然接过;遇到行动不便的,他主动搀扶。扩音喇叭他很少用——“声音太大了,打扰旅客。”
有一次,一名刚下车的旅客突然脸色惨白,捂着腹部蹲在地上。赖耀棠快步上前,得知是胆结石急性发作,立刻推来轮椅,上报值班员,拨打120,守在身边安抚,直到救护车驶离,才松了一口气。

“要将心比心,把旅客放在心上。”他说。

疫情期间,他感染过肺炎。从那以后,他一直坚持戴口罩——既为自己,也为了保护旅客。

说起赖耀棠,客运值班员李金元竖起大拇指:“有赖师傅在,我就放心。他在站台上,像一根定海神针。”
三
2025年年初,命运的考验来了。
他31岁的儿子,突发重病。经过几次大手术,一直住院卧床。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光。正值春运,他只请了两个星期的年休假,处理完家事,便回到岗位上。“能自己克服的困难,就不麻烦组织了。”他说得平淡。
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接力赛。
妻子常年在医院陪护。儿子体格壮实,一米七几的个头,一百六十多斤,瘦弱的妻子护理起来力不从心。赖耀棠一下夜班,顾不上满身疲惫,赶回家按医嘱做好营养早餐,再匆匆送到医院。到了医院,帮着给儿子翻身、擦洗、做物理治疗,常常一忙就是大半天。
“一天睡不够四五个小时。”他说。
上班的时候,他只能委托小舅子去医院帮忙。外出时,他最怕手机响,“怕儿子有事。”
一个深夜儿子醒来,见爸爸还在床前守护,心疼不已:“爸,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赖耀棠没说话,转过身,这位坚强了一辈子的老兵,眼眶瞬间泛红。

可只要穿上制服,站上站台,他便依然是那个身姿挺拔、面带微笑的赖师傅。引导旅客、帮扶重点、组织乘降,一丝不苟。
四
今年7月,赖耀棠就要退休了。
春运开始前,他在车站工作布置会上拍拍胸脯:“今年是我最后一个春运了,好好干!”
凌晨的站台,列车一趟趟驶过。他站在灯下,迎接,目送。
4:15分新年的第一趟车消失在夜色中。站台空了,灯还亮着。赖耀棠缓缓走回休息室,坐在椅子上,摘下帽子,揉了揉眼睛。
再过一会儿,下一趟车就要进站,他还要去站台上站着。
36年了,最后一个春运,他要站到最后一刻。
凌晨的肇庆站,风很凉。
站台上的灯,还亮着,照着铁轨,照着即将进站的列车,照着一个老铁路人最后的春运。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于敢勇 通讯员:陈忱、叶堪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