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洪流之下,媒介变得越来越“聪明”。数据的投喂、算力的迭代、算法的心机,让媒介(尤其是社交媒介和商业消费平台)得以精准掌握用户需求,高效投合受众口味,无缝衔接消费场景。
反思也伴之而生——去年12月上旬,全球首个国家层面的“社交媒体禁令”在澳大利亚正式生效,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将无法登录和使用任何社交媒体平台。丹麦、马来西亚等国亦宣布将推出类似禁令。“一刀切”是否必要和可行,尚待深入探讨。然而,这些国家的选择,确实值得所有人深入思考——AI魔法之下的智媒体,究竟是我们后代“增智”的阶梯,还是人类大脑“降智”的陷阱?这些问题,都是尚在萌芽的“AI人文学”应该探究的命题。
精准传播,但不应鼓励投喂感官
何谓“智媒”?简而言之,就是用人工智能技术重构内容生产与传播全流程的媒介。其核心特征在于技术驱动、全流程智能化与系统化整合。它为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的惊喜、显著的便利,以及无穷的想象空间。然而,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这条道路上充盈的,并非只有单向度的技术欢歌。智媒的“过人之智”,在一些时刻,正在催生并异化为另一种“反智”。
令人警惕的“信息茧房”,正在织就。
哈佛大学教授桑斯坦提出的“信息茧房”理论,在AI时代得到进一步验证。算法通过“协同过滤”,极易将用户“圈养”于看似“个性化”、实则高度“同质化”的信息孤岛之上。这种“精准的愚弄”,暴露了算法的伦理缺陷:它满足“欲知”却忽视“应知”,以个性化、精准化之名,行认知窄化、思维固化之实。
鉴于此,国家四部门专门开展“清朗·网络平台算法典型问题治理”专项行动,深入整治“信息茧房”、诱导沉迷等问题。由国家出手,公开直面“信息茧房”,予人启示和省思。这也是一个信号——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我们必须对技术保持警觉。
“数字反智主义”的陷阱,正在扩张。
碎片化、娱乐化、快餐化、“幼齿化”……这些趋势如同温水煮青蛙,让人不知不觉地丧失深度思考的能力。如,某平台为追求点击率,刻意放大社会矛盾,通过“男女对立”议题引爆话题;又如,一些自媒体放大焦虑的“毒鸡汤”,一度甚嚣尘上,造成“现象级”传播……
当算法推荐过度迎合感官,当知识被切割为碎片化的“梗文化”,当严肃思考被娱乐化倾向消解于无形……法国思想家鲍德里亚笔下的“拟像社会”图景,便成为一种警示:人们沉迷于符号的狂欢,却与真实世界渐行渐远。
浅阅读导致的“AI依赖症”,已经形成。
在“信息茧房”对公众认知的“宠溺”下,智媒时代的“AI依赖症”,可能潜移默化地重构人类的生存方式。而这种“重构”,若缺乏预判和制衡,可能导致人脑乃至人体功能的某种退化。
仅以阅读为例,AI的助攻,让“浅阅读”变得富有诱惑力,也多了几分“正当性”“潮流化”。美国学者马克·鲍尔莱恩在其《最愚蠢的一代》一书中写道,美国年轻人正在被手机、社交网络等各种娱乐消遣工具所淹没,其中充斥的大量幼稚肤浅内容,正在妨碍他们在历史认知、公民义务、国际事务判断等方面与成年人的“真实世界”进行必要的接触。在AI赋能的智媒时代,上述负面趋势正变得更加令人担忧。
价值引导,如何促“增智”防“降智”
欲令“智媒”增智,而非降智或“反智”,不能奢望“顺其自然”,更不能只靠平台自身的“自律自觉”。
从监管维度看,须实现“自律+他律”。
一方面,必须让“流量逻辑”植根于“公共价值”。如,可借鉴专家建议,要求平台定期公开算法推荐逻辑,接受第三方机构对“信息茧房”效应的技术评估。又如,行业协会应牵头制定智媒内容推荐标准,对利用算法散布伪科学或低俗信息、煽动情绪对立等行为,可实施“流量限权”,并建立黑名单共享制度。
另一方面,必须在“精准”与“多元”之间寻找平衡。网信部门可探索建立算法备案审查与动态监测体系,要求平台对热搜榜单、信息流推荐等核心功能提交伦理风险评估报告,对屡次触碰价值观红线的企业采取阶梯式处罚——从内容下架、限期整改、暂停新用户注册直至全平台封禁。
从主流媒体维度看,应以“定力”求“转型”。
主流媒体是推动“智媒向善”的主力军和压舱石。因此,既要增强流量思维,积极拥抱新的AI技术、掌握新的算法技巧,通过精准推送提升传播效能;又要避免出现主流媒体向商业算法逻辑“缴械投降”之局面,更不能在导向、标准上唯后者马首是瞻。一方面,主流媒体应有所为、有所不为,择其善者而从之。应大力借鉴算法推荐的技术框架,优化正能量内容的传播效能,但亦应避免以流量为唯一评价向度。另一方面,还要加强议程设置,避免被商业算法、“暗箱推荐”、平台“人造热搜”绑架舆论走向。
唯有如此,主流媒体方能善用AI工具提升传播力,同时坚守内容把关人的角色,通过设置公共议题、强化事实核查、提供多元观点、善用价值引导等方式,在塑造健康的信息传播秩序中发挥“主力军”作用。
徐锋(作者是AI人文学研究者,本文为广州市宣传思想文化人才项目成果摘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