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突破十亿大关。“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部电影凭借至情至善的故事、至真至美的文本,激荡起千万观众的情感共鸣,让不少二刷、三刷观众依然在影院中流泪。
为什么这部电影能够引起现象级的热度和讨论?“电影中所讲的‘情义’,是今天很稀缺很需要的”。广州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教授霍胜侠长期从事华语电影研究,她指出,电影中的“有情有义”,既来源于潮汕人的同乡情谊,也来源于中国人过去常讲的“侠义”。重义轻利,不计得失,电影中主角行侠仗义,不是像武侠小说中那样“仗剑走天涯”,而是日常生活中细水长流的守望相助,重新诠释了侠客的“剑心柔情”。

讲情义,讲家国,讲家庭关系,讲爱情,讲女性情谊……这些都被电影圆融地串联起来,不论男女老少都能从中找到打动自己的东西。有喜有悲,有笑有泪,剧情的起承转合蕴含着强烈的情感势能。霍胜侠认为,正是能够让不同圈层的观众都能获得共鸣,才能掀起全民讨论的热潮。
《给阿嬷的情书》并非“凭空出世”。把镜头对准家乡,是近年来潮汕青年涌起的创作浪潮,潮汕影人在海内外影展崭露头角。霍胜侠在对潮汕电影的研究中发现,潮汕地区有庞大的海外移民群体,却长期在中国影像中处于缺席的状态。这些作品的出现,也填补了中国影像的空白。

霍胜侠,广州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教授、香港城市大学博士,香港大学访问学者。主要从事华语电影、青年文化、城市空间研究。出版专著《南方影像:中国电影与城市空间》。
从家庭小切口出发,走向历史纵深处
一场火灾,让木生成了南枝父女的救命恩人;同乡遇到抢劫,木生上前相助,在与歹徒的打斗过程中不幸离世;南枝为木生代写家书,在木生过世后不忍告诉木生的妻子淑柔真相,便以木生名义继续写信、寄钱,默默守护淑柔一家十八年。在电影中,导演蓝鸿春着重强调了主角的“有情有义”。

霍胜侠分析,电影中情义的来源,一方面是在潮汕人的同乡情谊上生发出来的,扎根于潮汕互爱互助的传统,在家族同乡之间浓厚的人情味上进行延展;另一方面是中国古代的侠文化。古代的侠客一诺千金,重义轻利,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有强烈的利他精神的群体。不同的是,过去的武侠小说和电影都发生在江湖世界当中,古代侠客行侠仗义诉诸暴力,这部电影把侠的精神放到日常生活当中,侠义的施行不靠武力,靠的是温柔,靠的是人与人之间长时间的互相陪伴和守护。
“一方面是我们容易以自我为中心,另一方面人与人的关系很多时候是竞争性的,我觉得已经到了一个节点,大家其实呼唤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友爱的。”霍胜侠认为,电影里南枝和淑柔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关系的理想型。“她们基于理解、共情、关怀建立起来的情感连接,用电影里的话是一种情义的关系,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非常友爱的关系,这是今天很稀缺很需要的。”
近年来,《翠湖》《乘船而去》等由青年导演执导的电影陆续上映。这些电影聚焦于家庭、故乡、代际等命题,地域性特色明显,收获了不少好评。《给阿嬷的情书》也属于这一类电影,但霍胜侠认为,前者更加聚焦于静水流深的日常,叙事平缓,后者有很强的喜剧性,叙事虽然克制,但是蕴含着很强的情感势能。

更加不同的是,虽然都是从家庭小切口出发,《给阿嬷的情书》却走到了历史的纵深处。电影的开头由一个潮汕家庭的生活片段开场,慢慢延展至潮汕族群下南洋的历史,唤起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同时又没有停留潮汕族群的历史上,而是延伸至家国情怀。影片最后,滚动的荧幕上提示观众,从南洋寄来的侨批不仅支撑起了一个个潮汕家庭的生活,更是支持着国家的建设和发展。
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主题,让不同观众都能从电影里找到打动自己的内容,“关心家庭关系的观众能够有所收获,有宏大视野和格局的观众也能有所体验。”霍胜侠认为,这种做法是其他小切口电影中做得比较少的,是导演蓝鸿春一次比较成功的尝试。
南枝是跳出传统秩序的现代女侠
影片中,南枝和淑柔两个女性角色十分出彩,获得了许多观众的喜爱。霍胜侠认为,南枝和淑柔两个角色的特点是相互呼应的,这也是导演有意设置的。南枝和淑柔最大的特点就是坚韧,她们有内心坚定有主见。影片中的南枝不断遇到周围人对婚姻的游说,依然没有选择走入婚姻。面对相亲对象的父亲给出的利益许诺时,坚定地说出“靠自己,我踏实”。淑柔在很多人生时刻也表现得非常果决,她收到南枝寄来的像是全家福的照片,感觉木生可能变心了,马上就切断了联系。

“某种程度上南枝是现代女侠。”霍胜侠认为,南枝对淑柔一家的守护超脱了对于利益得失的计算,才能坚持这么多年。“古代的侠客可以为了一个承诺赴死。我们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价值观,就是认为义气比生命更重要。”南枝对侠义的诠释重在生活的细水长流,不仅每月寄钱、写信,还会给淑柔一家寄去自己腌的咸猪肉,买好看的衣服,送自行车……霍胜侠认为,不同于影视剧中的传统侠客的塑造,影片呈现了侠义的女性化面向。

淑柔像是现实中的潮汕女性,南枝则是更加理想化。在霍胜侠看来,要跳脱出潮汕严丝合缝的传统秩序,才能够成为南枝。“导演在访谈中曾经提到,他在泰国看到了很多不婚的老年人,活得潇洒又有光彩,所以他从那些人身上得到了启示,创造出了南枝这个角色。”
南枝和淑柔的关系纯粹而又特别,她们是密友,也像是家人。“两个人其实是互相关怀、互相温暖的关系,淑柔身上的美好品质滋养了南枝,包括教会她如何成为一个母亲”。电影里南枝和淑柔之间的关系不靠血缘和伦理来维系,靠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同感共振。“我觉得这种关系更加纯粹,超脱了伦理和利益,她们的关系美好就美好在这种地方。”
南枝和木生的关系同样值得探讨。“观众对木生和南枝有着很多猜测,但我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去欲望化的,像南枝的演员在路演中提到的,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更像是战友。”霍胜侠认为,影片对人物关系的反套路化打破了观众的观影预期。很多观众看到木生和南枝的互动后,会下意识认为他们会发展出一段罗曼蒂克的故事,但实际并没有。“这会让人反思,为什么我们看过的大部分电影都习惯用爱情的方式去处理男女关系?好像除了爱情,我们对关系的想象很狭窄。我觉得这部电影的价值之一就在于它拓宽了观众对关系的想象。”

很多观众批评这部电影不够写实,觉得把木生对淑柔的感情理想化了,像木生这样的人是少数。霍胜侠认为,电影确实对三个主角的人物形象做了一种艺术提纯。“但我觉得很难要求一部电影既要塑造美好的感情,又要非常写实,这可能就是导演个人的取舍了。”不过,这种塑造也是影片的短板所在。影片主要呈现了人与人之间至真、至纯、至美的那一面,因此对历史中更加复杂的面向、人性中更具张力的部分,难免有所提纯,也遮蔽了原本那种混沌而丰富的状态。
潮汕电影填补了中国影像的空白
作为一部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并非“凭空出世”。把镜头对准家乡,是近年来潮汕青年涌起的创作浪潮。2018年,蓝鸿春执导的电影《爸,我一定行的》曾凭700万元的成本斩获4700万元的票房。2022年,蓝鸿春的潮汕方言第二部曲《带你去见我妈》上映,同样聚焦于潮汕家庭关系的探讨。潮汕影人在海内外影展崭露头角,作品入围戛纳国际电影节、柏林国际电影节、FIRST青年影展、釜山国际电影节等各大电影节。
霍胜侠曾做过潮汕电影的相关研究。她表示,近年来涌现了很多“回到地方”尤其是“回到南方”的电影,比如成都的《宇宙探索编辑部》、重庆的《少年的你》,其中值得关注的新生力量。过往,粤东西北地区的文化相对沉寂,潮汕电影的出现为广东电影带来了新的面貌,潮汕的年轻创作者也让潮汕的叙事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低成本制作、素人演员,身兼导演、编剧、摄影等多重身份……潮汕电影的制作大多游离于主流电影工业之外。虽然潮汕文化经常因为重男轻女而被诟病,但霍胜侠发现,不少潮汕导演都有较为敏锐的女性意识,对女性的刻画都很出彩。
霍胜侠认为潮汕电影独特性之一在于它和世界的联系。“在地方性的电影普遍崛起的情况下,潮汕电影把地方和世界之间进行联系,这个视野我觉得始终还是很多其他电影比较稀缺的,是它的一个很重要的价值所在。潮汕地区有庞大的海外移民群体,却长期在中国影像中处于缺席的状态,直至近年来,在潮汕青年电影中才萌发了一些新突破。”

具体到《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而言,不仅体现在讲述了潮汕族群下南洋的历史,而且也体现在南枝和淑柔关系的建立上。南枝和淑柔本来是生活在两个不同国家的陌生人,但是建立了超越血缘和国界的情谊,在霍胜侠看来,这是一种世界主义的视野和关怀。
在对潮汕电影的研究过程中,霍胜侠深入接触过蓝鸿春、陆晓浩、陈柏麒、陈功铭等致力于推动潮汕电影发展的青年人,看到了一批“有想法、有冲劲、有韧劲”的年轻人在做事。“他们长时间的耕耘,不断地去实践,我觉得是潮汕电影这两年能够成长起来的关键性原因。”
《给阿嬷的情书》爆红后,大众对于潮汕文化的关注度达到了新的高度。“之前像潮汕的一些小成本电影还蛮难去融资的,这部电影的爆红作为一个契机,不论是潮汕电影也好,还是广东电影也好,在创作方面遇到的阻力会相对少一点。”霍胜侠表示,只要有关注、有交流就是好事,才能有后续更多、更深的可能发生。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吕惠
图/受访者提供、电影微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