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历史的长河百转千回,文明的星空璀璨夺目。文史哲的岁月积淀,塑造了承古拓今、开创未来的精神力量。今天,《文史哲讲堂》栏目正式启幕,与读者共同触摸文化的肌理、感知文明的温度,为传承文明薪火、熔铸人文新知提供可感可知可思的精神滋养。
“走出去”是新世纪中国文化界的一个响亮口号,然而,中国文学从来就是世界文学的有机部分,它就在“其中”。“中西兼通”是近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的热切梦想,然而,只有处在交流场域之内,才会有这个问题出现。
“走出去”是设定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的殿堂中处于边缘位置,故需要作家、翻译家、批评家、出版社和政府部门等的集体努力,将中国文学一步步地推向中心。这样的设想当然有一定道理。然而,放眼全球历史,从一个更宏观更长期的视角来看,中国文学真的处于世界边缘吗?
近年来,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三体》成为世界文学场内一个罕见的现象级事件。十年间全球销量超3000万册,其中外文版销量达650万册,当代多数西方文学作品都难望其项背。《三体》无疑是真正的世界级文学作品。
即使回顾过去的中外文学交流,中国文学在世界上也是重要的存在。19世纪,《诗经》是世界文学的当然主角,出现在欧洲学者撰写的几乎每一部世界文学史中。弗里德里希·吕克特是优秀的德国诗人,他的《诗经》译本充满浪漫派色彩,本身就是最好的文艺作品,使大众得以领略《诗经》的魅力。史陶思的译本则是汉学史上的名著,其注释严谨、忠实原意、严守韵律,为后来的汉学研究奠定了基础。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以李白为代表的中国诗在德语区现代派诗人中风靡一时。鲁迅和茅盾则不需要刻意走出去,二战后社会主义国家的欣然接受即为证明。自我国改革开放以来,西方汉学世界出现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热,萧红、张洁的作品都受到欢迎。甚至在非汉学的后殖民主义理论语境中,鲁迅、赵树理、顾城、李金发乃至《红楼梦》等也是极受欢迎的中国文学符号。在《诺顿世界文学选本》中,中国文学作品所占的分量越来越大。
反过来,也并非每一部西方的文学作品都能获得世界文学的荣誉。统观世界文学史,欧洲民族的世界文学作品,如意大利的《神曲》、俄国的《战争与和平》、德国的《浮士德》,相比于各自大量的国内文学作品,也属于极少数。而且,需要经过长时段历史的积淀,在极其稀罕的一刻,才会有一部类似作品悄然绽放。
刻意走出去,可能反而造成不伦不类的怪象。北岛一度是国际化写作的成功榜样,但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不客气地指斥其迎合西方图书市场的特殊品味,写一种“极为适合翻译的诗”。迎合意味着不真诚,丧失自我,是文学的大忌。由于刻意,便出现了一些非理性的行为和观念。譬如,过度强调用英文发表。英文对于国际交流当然很重要,但英文发表的执念或许也是一种不自信的心态。
读得懂不等于进入世界文学,更不等于成功交流。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翻译不再成为障碍。诺奖作品能否成为真正的世界文学经典,尚有待时间的验证。一些权威人物或出版机构最多只能做到暂时定义世界文学。世界文学的本义是自我指涉。换言之,生生不息的世界文学在不断生成作品和理念。只要有需要,就会把某一部作品作为经典提取出来。
世界文学的自我指涉特性意味着,所有文学交流都在世界文学之内,不存在内和外的区分。刻意走出去,包含了将中国和世界分开的“门的意象”——世界文学像一道门,门外的人想挤进去,门内人却不想出来。然而,这个门可能是幻觉。卡夫卡在小说《审判》中讲过一个寓言,说一个寻求进“法律之门”的“乡下人”受到看守的百般阻拦,在门前徒耗一生而不得入。小说主人公K的阐释是,看守欺骗了乡下人。但这不过是主体意志的投射,K因为把自己看成不公正法庭的受害者,也就把门视为邪恶陷阱。事实上,K体现了西方人的思维习惯,一切从主体自身出发,把世界看成主体的对立面,要么征服它,要么被它征服。其实,如果不是从主体出发,而是严格遵从故事本身的逻辑,关于这个门的寓言可以有许多解释。在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看来,乡下人已经取得了胜利:乡下人一直就在门内,他如何能进门?世界文学就是这样一道并不存在的“门”,我们需要打破的是主体性思维的迷障。
世界文学不是单一世界,而是多重宇宙。刻意走出去,却暗含了一种有关世界的概念:我们像19世纪的观念论者那样,认为只有一个世界。观念论断言这唯一世界的根本是绝对精神。然而,按照当代的哲学和人文理念,世界乃是多重世界。有的人忽略了,不存在唯一世界,相反,走入任何一个世界即同时走入了许多世界。我们在表达自身世界的时候,也在表达其他世界,维持不同世界的自主运作。《诗经》、鲁迅、茅盾、刘慈欣是真正中国的,也自然真正成了世界的。
文化自信意味着相信自己是创造主体,认识到自己就是世界认知和建构的基点。中国文学就在世界之中,故不需要专门设计渠道“走出去”。首先,可以更多地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整体观念来看待中外文学交流,导向是“走进”人类命运共同体,而不是一味走出去。其次,运用新技术,突破交流障碍。可以多研究人工智能的翻译技术,建立多语言的中国文学作品数据库,以便国外了解中国文学的最新进展。最后,如果国外有译介需要,可以为他们的翻译提供支持。外语界的角色可转换为数据库建设者、国外译者的遴选者和语言支持者,继续发挥专业才能。
(范劲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