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史诗电影《奥德赛》在全国院线热映。这部流传两千余年的史诗,再一次成为这个夏天的文化焦点,也让古希腊文明重新走入当代大众的视野。
8月29日上午,国家教学名师、原武汉大学哲学学院二级教授赵林做客广州图书馆,以“古希腊文明的演进”为题,梳理希腊文明的兴衰起落,带领现场听众走进交织浪漫想象与理性反思的古希腊世界。
希腊文明贡献“务虚”文化形态
十九世纪,英国诗人雪莱曾说,我们都是希腊人,我们的法律、文学、宗教、艺术,皆根植于希腊。作为西方文明的“摇篮”,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古希腊文明影响至深。

“了解当今的西方文明,必须从希腊文明、罗马文明、基督教文明这三个不同的根基上考虑。”赵林称。从神话、史诗到雕塑、竞技,再到悲剧、哲学,希腊文明贡献的是一套务虚的文化形态,它们难以直接推动经济增长、国家扩张,却能够陶冶心灵、拓展审美、启迪智慧,塑造人的精神世界。
与之对照,罗马文明带来的是务实的制度力量,比如共和政治、法律规范、帝国治理体系,由此奠定了西方制度传统;而基督教文明则提供了一神教信仰,衍生出了契约精神、诚信意识、自由平等博爱等价值。
“古希腊文明最核心的东西就是它的人文精神和对美的追求,认为天下悠悠万物,唯人为美,它对人的身体、精神、情感都予以充分关注和尊重。”赵林表示。
荷马史诗:希腊最初的“童谣”
正如每个人的童年都在童话和歌谣中认识世界,希腊城邦文明的开端,也正是荷马史诗带来的感性启蒙。赵林说:“希腊人最初的文明教养,就是在这些美轮美奂的神话传说中启蒙的。”
荷马史诗常被喻为西方文学的开山之作。公元前9至8世纪,游吟诗人将迈锡尼时代的历史故事代代传唱,最终凝结为《伊利亚特》和《奥德修纪》两部史诗。《伊利亚特》之中书写了阿喀琉斯与赫克托尔的殊死对决,尽显英雄的愤怒、荣耀与悲壮;《奥德修纪》则记述奥德修斯战后十年漂泊返乡的坎坷历险,遇见忘忧果、独目巨人、塞壬女妖,在生死流浪中叩问生存的意义。

“我对阿喀琉斯冥界那句‘我宁在阳间为奴,也不愿在阴间作王’印象极深,这句话集中体现希腊人的现世价值观,强调对人本身和鲜活的现实生命的重视,而非死后的虚妄荣光。”赵林说。
希腊人把崇尚“美”作为最高追求
在古希腊文明光辉灿烂的发展历程中,最具“高光”的莫过于希腊城邦文明,尽管这段时期只有短短400年,却群星荟萃、人文鼎盛,我们熟知的历史名人和重大历史事件,大多诞生于此。
“先实现肉体的自信,而后走向精神的觉醒。”在赵林看来,奥林匹亚竞技会及其催生的造型艺术,是城邦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代表着希腊文明的一种“青春自觉”。
公元前776年,第一届奥林匹亚竞技会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奥林匹亚举行。这场四年一届的盛会,最初只是崇拜宙斯等奥林匹斯诸神的宗教活动,后来发展为各城邦精英阶层展示身体力量与战争技能的舞台。

“不同民族主流价值不同,罗马人追求利、基督教追求善,希腊文明则把美看作最高价值。”也正是这种对人体之美的推崇,激发了希腊造型艺术的空前繁荣。彼时,健美的人体被视作神性的投射、凝固为雕塑,一座座神庙拔地而起、遍布城邦,抒情诗也随之繁荣,尽情讴歌英雄的力与美。
从“在场”转向思辨
当身体的力量被充分展现,古希腊人开始从“在场之物”转向“背后之物”。
埃斯库罗斯的《奥瑞斯提亚》写家族血仇的冤冤相报;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写自由意志与神谕的不可抗拒;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则开始聚焦批判战争本身……赵林将悲剧视为希腊文化“成年的反思”,人们不再满足于谁胜谁负的故事,而是追问“背后”的命运。
如果说希腊悲剧提出了“命运究竟是什么”的追问,那么哲学则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开始刨根问底,探寻大千世界背后的本源与本质。
黑格尔在谈到希腊哲学的时候有过一句很精辟的话,密涅瓦的猫头鹰黄昏时才会起飞。密涅瓦即雅典娜代表智慧女神,猫头鹰在西方文化中同样象征智慧。赵林指出:“智慧往往是在一个人、一个时代、一种文明的黄昏时代才开始达到高峰。但这也意味着,当猫头鹰振翅高飞的时候,这个时代即将终结。”
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城邦已经经过了辉煌的时代,由盛转衰。在这样的情况下,哲学开始扶摇直上。这个时期,哲学家不再满足用神的故事解释世间万象,开始用理性反思传统宗教与世俗观念,追求对智慧的热爱、终极的超越,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哲学家均是其中代表。然而,这些思想在当时并不被大众接纳,苏格拉底被雅典公民大会判处死刑,柏拉图被迫流亡,不少思想家遭到驱逐迫害。
赵林谈到,虽然哲学思想在当时受到了打压,但思想的火种却保留了下来,在数百年之后被基督教继承发展,影响了后世整个西方的思维方式。

采访:
记者:怎么看电影《奥德赛》和年轻人的“奥德赛时期”?
赵林:这部电影难能可贵,也基本忠于原著,但诺兰他作为一个现代人重现古代的宏大叙事、英雄史诗,必然会带有今天的价值观、审美观,比如为了迎合政治正确融入了反种族主义的思想潮流,此外也体现了一种很强的反战意识。
至于“奥德赛时期”这个话题,《奥德赛》的文本中始终有种家园意识,强调如何守住家园和精神上的本根。这和“奥德赛时期”的表达不太一样,后者是强调年轻人不断漂泊、奋斗、追寻的叙事,在某种意义上更契合西游记的故事精神。
记者:年轻人如何在古希腊哲学中获得力量?
赵林:现在我们从希腊文化,如果能有所启示的话,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树立一种人文精神,而这种人文精神最核心的东西就是一种批判精神和怀疑意识。这种批判意识是自觉的,它不是一套知识、不是一套系统的学习体系,而是你应该始终保持“我”、始终知道“我”在哪里。
记者:对中国文化传播有什么启示?
赵林:中国自古以来也有非常发达的人文精神,但更多注重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一种关系,特别是后来成为显学的儒家表现得非常明显。而西方的人文精神更多关注的是人自身,这里面当然包含伦理关系,也囊括了个人的此生和来世,人和自然,人和自然之上的精神。推动中国文化要走出去,一方面要了解他者文化,另一方面要彼此尊重、相互理解、和而不同。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付迎红见习记者:施雨、姚炜增、陈慧、吴臻臻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付迎红 见习记者:李卓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