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丽娟在51岁的这一年，去了开网约车。
她是广州数十万网约车司机的一员。第一次坐蔡丽娟的车，印象是，干净，开车稳、不刻意找话题。车上有两台手机，一台接单、导航，另一台待机。
途中，另一台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蔡丽娟的女儿。通话了两三分钟，挂断前一句话是蔡丽娟说的——
“宝贝，妈妈错了。对不起。妈妈跑完这单就会回来。”
蔡丽娟蔡丽娟的女儿曾患中枢神经系统的疾病，在治愈后留下了后遗症，容易失去记忆、缺乏安全感。在当日出车前，蔡丽娟对女儿说，自己出门跑一会车，然后充电，再回家。但女儿很快忘记了这件事，发现妈妈出门久久未归，情绪失控了。
【一】
蔡丽娟跑网约车，和她的女儿有关。
2023年，蔡丽娟的女儿在备考高中前出现了干呕的症状，最初只是以为学习压力大，母女都不够重视。2024年中考后，症状加重，被确诊为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2025年8月又确诊自免脑炎、高脂血症。如今治疗后有了后遗症，容易失去记忆、缺乏安全感。
女儿情绪失控的情况，几乎成了日常。最初，女儿情绪失控，说了伤害妈妈的话，蔡丽娟心里难受，“我女儿从小到大都很懂事，从来没试过这样。”她找不到诉苦的人，就和AI聊。AI开解她，帮她分析，女儿因为疾病，导致安全感缺失，容易控制不住情绪。
生病这两年，蔡丽娟带着女儿四处求医。看着女儿治疗遭罪，她很心疼：“她吃不了东西，只能通过插管输营养。两只手上有6个滞留针。”而积蓄也逐步见底，最窘迫的时候，女儿入院要1万元的押金，她全身上下连3000块都拿不出来，“我当时崩溃了。”在求医那两年，蔡丽娟全职照顾女儿，向亲朋借了不少钱，欠下了债务。
今年年初，女儿逐步康复，想回学校上学。为了还清此前治病欠下的债，以及支持未来母女的生活，已到退休年龄的蔡丽娟重新回到职场。考虑到随时要回家照顾女儿，她需要一份能随时停下来、赶回家的工作，网约车司机成了很好的选择。3月，她租了一台电动汽车，正式上岗。
【二】
一开始出车，蔡丽娟最先要解决的是上厕所的难题。
最初，她就憋着。后来，她听见一个同行说，憋尿多了，身体出了问题。她就不敢憋了。想上卫生间的时候，大胆跟客人提出，大部分时候得到理解。
但减少上厕所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减少水分摄入，“一出车，我就不怎么喝水。饭菜也要尽量吃干的，汤是肯定不带的，容易洒，喝多了还要上厕所。”要是遇到有公共卫生间的位置，蔡丽娟就下意识记下来，下回跑到这边，先上一趟厕所。网约车平台会有疲劳驾驶的提醒，一般提醒后会要求司机休息20分钟，那个时间段最合适上厕所。
一般情况下，蔡丽娟早上10点，忙完家里的活儿，带上饭，就出车。最晚只会跑到晚上十点。“如果我太晚没回来，女儿会很担心，影响她的情绪，也影响病情。”
起初不熟悉平台规则，有时会接到要跑很远的单。有一次，天黑了，蔡丽娟接到了从市中心去花都新华街的单，来回得两个小时以上。因为空车回程比较亏。蔡丽娟不得不选非高速的道路，边往回走，边看有没有单。那一天，收车、充电、回到家，已经11点多了。“那一天收入是400多块，是我跑车以来最高收入的一次。”
有时下了班，蔡丽娟会看司机群里的信息。有些男司机一天的收入高达700—800元，她心生羡慕。“这些一般是跨城或者去机场接送的。”对她而言，这个工作强度没办法兼顾孩子。“有一次我送客去了广州南站，突然接到电话，女儿发烧了，我送完乘客就马上往回赶，路上堵车，足足跑了1个小时。”现在，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每天能跑够300元，扣除租车费100元和电费50元左右，赚100多块就好。
蔡丽娟觉得，女司机有自己的优势：“有些女孩子打车，或者家长帮孩子打车，会指定要女司机。”
她曾帮客人在学校门口接过三个孩子。客人定错了门口，她就绕着学校开，挨个门口找。最后一个门口，车开不过去。她就下车跑过去找孩子。“客人告诉了我名字，就去门口喊，做过老师，有经验。”
她开车有耐心，即使逛完超市的客人定错了位，她考虑到人家提着重物，也会绕路去接。前阵子，她还遇到一位客人将手机漏在了后排的座位上。客人打电话来寻，她完成正在进行的车单后，马上关掉了派单平台，开车给客人送手机。
她觉得自己肯定不是收入最多的司机，但是很多顾客给她好评。“我是零差评司机”，她说。
蔡丽娟腰部受过伤，拿充电枪特别费劲
【三】
在成为网约车司机之前，蔡丽娟还有另一段人生。她是2000年来广州的，从雷州老家带着30万元，来白云区创业，开了间绣花工厂。
那时广州制衣行业兴盛，工厂一家挨着一家，从起版到出货不用出村就能完成。创业初期，蔡丽娟一家工厂一家工厂地上门，推销自己的绣花样板，从起版到开车送货，她都亲力亲为。靠着勤劳的双手，生意做得不错。最大的时候，工厂有三四百平方米。
后来，她和楼上的鞋厂打版师傅结婚，绣花工厂改成了鞋厂，转让给了丈夫。生了小孩没多久，她想重回职场，但丈夫不同意。后来，两人分开了。
独自带着小孩，她去了幼小衔接辅导机构做老师。对小孩有耐心、也有办法，蔡丽娟得到了很多家长的信赖，周边的辅导机构都争着挖她，她也有较为稳定的收入。女儿从小乖巧、学习好，学英语和播音主持有天赋，蔡丽娟就送女儿去兴趣班。在女儿准备中考前，她辞去了工作，全心陪考。
回忆起过去，蔡丽娟觉得，自己的人生虽有坎坷，但不算艰难。“当年没了婚姻，也没了工厂，不过我性格比较大大咧咧，我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当是破财消灾。”
然而，突如其来的疾病打乱了这个小家庭的生活。在带女儿治病期间，有个医生对她说“这个病不可治愈，但是能控制。”她内心希望的是，自己能创造奇迹。
奇迹没有以“痊愈”的方式发生。不过今年年初，女儿的情况慢慢好转了，疾病留下的后遗症是让她经常忘记事情，忘记自己去过哪儿，做过什么，有时候也会不记得妈妈。有一回，女儿半夜出了门，蔡丽娟跟着出门找她。后来，不知情的女儿回了家，锁上了门。蔡丽娟被锁在了门外一夜。
现在，蔡丽娟觉得，最困难的时刻已经度过了。随着女儿的身体慢慢好转，她还支持女儿去社区做志愿者。“生活充实起来，她的状态更好了。而我出去工作，也让她有更多时间慢慢独立起来。”
前面几个月，因为对车和路都不够熟悉，也常常因为突发情况耽误出车，她开一个月车得倒贴车租。
但是她一直在摸索规律，一般上班时间，小区的单多，平时在地铁站、办公楼附近单也多。她算了下，如果一天顺利跑满8个小时，就能拿到将近300元，能达到目标。但经常遇到突发情况要回家，很多时候她一天只能跑四五个小时。
来到开车的第六个月，她开始有了盈利。今年9月，女儿也将回到校园学习。困难没有消失，但是生活，在一点一点步入正轨。
出车的时候，吃饭在车上解决
【四】
在蔡丽娟的家里，她找出了一大盒照片。大部分是年轻时候的，也有女儿生病前，母女俩去影楼拍的古风艺术照。以前，她爱拍照片，保存下来的胶片照片厚厚一叠。有些照片长了霉，她就小心地剪了发霉的地方，将剩下的照片保留下来。
她还带我们去了屋后的小院。“是一块空地，原来有一些木瓜树之类的，房东说可以给我们用。”搬进来这段日子，蔡丽娟陆续在小院里种花、种草、种瓜果。
“你们知道这里有多少种植物吗？”说起这处小院，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她喜欢养植物，以前住在城中村逼仄的房子里，哪怕没有阳台，她都会在窗台上摆上几盘花，“只要有阳光，花就能养得很好。”
如今，这块闲置空地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墨绿色的青苔沿着台阶两边往上长。台阶边上还放置了一个花架，上面放了六七盆不同的植物。往里头走，更是豁然开朗。一个苗圃上种植了各类不同的植物，有玉米、甘蔗、生姜、芋头、柠檬、柚子……围着苗圃，又整齐摆放了很多栽种了植物的花盆。像艾草、香茅、九层塔这些都是南方小院常见的，但银杏还是不多见的。
“广州的气候还能种植银杏吗？”我说。
“不知道呢，就试试，长过叶子了，但是没变黄。”蔡丽娟说。
类似的试试有很多。吃完的牛油果，她会细心地将果核埋进花盆的土壤里，吃完榴莲也会将榴莲核埋起来。这些核后来都发了芽，还长出枝叶。她问AI，这样能不能长出果子。AI的回复是“可以长出小苗，但是几乎不可能长出榴莲果”。但蔡丽娟还是会悉心浇灌。
前阵子，她种下的玉米有了收成。有几颗，最大的那颗就跟成年人的拇指差不多。她和女儿郑重地将玉米摆放好，拍好照片，才下锅煮。
那晚，我们打了她的车离开。在夜色里穿行，车窗外的路灯、车灯一晃一晃地掠过，看不清具体的街景。我们问她，“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卸下生活的担子，最想干什么？”她想了下，笑着说：“我想去跳广场舞。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跳舞、唱歌，喜欢伍佰那首《突然的自我》。很记得那句歌词‘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再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何钻莹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