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脉千年——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专题展”展品。摄影/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忧子
八月的广州,暑气蒸腾。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的玻璃幕墙滤去市井喧嚣,把两千多年的城市记忆收拢在展厅。“城脉千年——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专题展”铺开长卷,让一座城的根脉与新生清晰可触。
这是一场自带命题的展览:当一座城市拥有足够漫长的历史,它该如何讲述自己?广州给出的答案,是一条从未中断的城脉——以地理坐标为原点,以日常生活为底色,以一代代人具体而微的坚守为肌理。
展厅两端,两件展品跨越时空对望。一侧是秦“十四年属邦”铭文铜戈,刃口虽锈、锋芒犹存,铭文定格先秦建制岭南、番禺筑城的开端;另一侧是当代广州一江两岸的繁华图景。一戈一图,锚定同一个坐标:北纬23°06′,东经113°15′。2240年,历经变迁,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向海而生的特质。
公元前214年,任嚣筑番禺城;公元226年,孙权分交州置广州。历经两千多年风雨洗礼,广州城址不移、文脉不断、烟火不息。但“不移”并非地理宿命,而是历代人反复确认的选择:任嚣择址白云山与珠江之间的台地,看中的是避水患而得舟楫之便;后世城池格局屡有更张,却从未迁离这方水土。城脉的连续性,本质上是一种关于“何处可安身”的判断。
我在广州生活近二十载。从前身披戎装守卫这座城,如今,我常穿着红棉马甲以志愿之名服务羊城。一次,北京路千年古道旁,一个年轻观众曾问我:“广州为什么两千多年不搬家?”
我低头看脚下的玻璃罩。唐代路面、宋代街巷、明清砖石,一层摞着一层,两千多年城市变迁被压缩在同一块土地上。玻璃罩里的地层像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是普通人踩着前人足迹继续生活的证据。
我告诉那个年轻人:广州城不是没得选,是这里值得守。
这句话出口时我意识到,它其实回应着一个更大的文化命题:一座城市的身份认同,不是靠物理标志来维系,而是靠无数人的“留下”。广州的城脉之所以千年不绝,恰恰因为它的主体从来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人——商人、工匠、疍民、骑楼下的阿婆、珠江边的跑者……他们未必有宏大的理想,只是觉得这里能活、值得活,于是留下来,把日子过下去。城脉绵延的密码,就藏在这种朴素的日常韧性里。
展厅中,晋代铭文砖上“广州”二字赫然在目:“永嘉世,天下荒,余广州,皆平康。”云山珠水庇护一方百姓。砖上的字刻得并不工整,像是一双普通的手在泥坯未干时划下。写下这行字的人不会想到,他这一划,成了一座城市名字的出生证明。但这恰恰是广州历史叙事的独特之处:它留下的是普通人对“皆平康”的向往与确认。一个让人感到安全的地方,自然会被反复书写、反复选择。
一路观展,叙事来到当代。广交会纪念徽章整齐陈列,亚运会火炬与十五运会吉祥物并陈。目光落到当下广州一江两岸的图景,我突然意识到,2240年,是同一份答卷的两面——一面写着“从哪里来”,一面写着“往哪里去”。
一座城市的伟大,不在于它创造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时刻,而在于它让无数普通的时刻得以安稳地流淌。展厅里的一件件瑰宝正是这座城市发展历程的注脚。
这,就是我眼里2240年的广州。
(黄鹏 作者就职于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