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翠园宫在东方宾馆原址重开。排号的队伍从厅内绕到廊下,号排到三百多,要等两个钟头才能坐下。玻璃门推开的瞬间,冷气裹着点心蒸笼的热气涌出来,隐约飘来厅堂里老歌的旋律,一下子就能把人拽回几十年前——能让老广们耐心等待的除了一盅两件的美味点心,还有什么?
四十六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1980年3月,内地第一家营业性音乐茶座正式挂牌。而8月25日,首届流行音乐创作大会(广东)在广州举办。两件与流行音乐密切相关的“动作”接踵而至,更像是梳理广州流行音乐40年发展脉络过程中的一次历史回响。从茶楼粤曲到20世纪80年代的音乐茶座,从市场化破冰到唱片工业崛起,广州流行音乐的每一次跃迁,都深植于这座城市独特的文化基因——包容与创新。理解了茶座,就理解了广州流行音乐何以发轫于此,又何以不断向前。

广州音乐公园。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俊杰
音乐茶座并非20世纪80年代的凭空发明,可追溯至晚清的茶楼。同治年间,西关初一楼首设歌台,瞽姬于茶楼清唱粤曲,茶客以茶资换取观赏权,演出嵌入日常饮食场景,不设森严的观演边界。鼎盛时期,张月儿、小明星、熊飞影、徐柳仙等一批女伶都在曲艺茶座演唱。曾创作出《帝女花》《蝶影红梨记》的粤剧名编剧唐涤生亦是曲艺茶座的常客。曲艺茶座,从来都是广州人娱乐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餐饮加演艺的经营模式,奠定了岭南文娱生活的基本形态:艺术欣赏不必是隆重的仪式,可与饮茶、会友、闲谈等日常行为融为一体。到民国时期,茶座内部已出现风格分化,爱群大厦等新式酒楼在粤曲演出间隙穿插上海时代曲与西洋轻音乐,本土声腔与外来曲调共处同一厅堂,受众各取所需,互不排斥。这种并行不悖的生态,正是广州文化包容性的早期显现——只要市场有需求,听众愿意买单,就能在茶座的方寸之间找到位置。
20世纪80年代,翠园宫名噪一时,其成功也催生了音乐茶座的迅速兴起。那时,广州陆续涌现七十余家音乐茶座,日均到场受众超万人次,规模可观的流行音乐消费市场,就在茶座氤氲的茶气之中逐步成形。
茶座的意义不止于娱乐消费,更在于它孵化了中国内地第一代流行音乐产业生态。吕念祖、刘欣如等早期广州歌手均出身于茶座驻唱;1981年东方宾馆组建东方轻音乐团,成为国内首支酒店自营专业演出团体,吸引大批院团乐手下海。茶座兴起之后,靠嗓子、靠技术、靠市场认可吃饭,成为文艺工作者的一种全新的职业选择。驻唱需求催生职业化电声乐队,翻唱热潮带动乐谱编配行业,听众对音乐产品的渴求刺激了磁带录制与音像出版。太平洋影音、中唱广州、新时代影音等唱片公司的崛起,与茶座市场的培育密不可分。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陈小奇、李海鹰、毕晓世等本土词曲作者集结广州,《弯弯的月亮》《信天游》等原创作品相继问世,广州流行音乐完成了从翻唱到原创的关键跃迁。
值得玩味的是,流行音乐茶座的繁荣并未挤压粤曲的生存空间,反而为粤曲茶座的复办铺平了道路。1989年,海珠花园酒家龙凤曲艺茶座正式营业,比翠园宫晚了9年。这一时间差耐人寻味:正是流行音乐茶座率先打通了经营性茶座的政策通道、培育了成熟的消费市场、验证了茶座商业模式的可行性,粤曲茶座才得以顺势回归。此后,泮溪酒家、陶陶居、荣华楼等老牌茶楼相继恢复粤曲演唱,形成新式流行茶座与传统粤曲茶座并行的双轨格局。两类茶座、两种音乐形态、两代受众,在同一城市共生并行,互不挤压替代。这正是广州文化包容性的生动注脚:接纳新潮不等于抛弃传统,守护本土不等于排斥外来。
当下,翠园宫重开与流行音乐大会的接踵而至,便有了更深层的意味。翠园宫现象不是简单的怀旧消费,而是城市对自身文化记忆的一次主动认领。首届流行音乐创作大会落地广州,同样不是偶然。广东是中国当代流行音乐的摇篮,拥有几代音乐人的创作积累,广东本土的新生创作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今日广州流行音乐面临的命题,与40年前翠园宫开张时颇有相似之处:如何为流行音乐找到新的发展道路?如何在全国乃至全球的音乐版图中,重新确立广州的位置?答案或许就藏在茶座的基因里。一百多年前,广州人把粤曲唱进了茶楼;四十年前,广州人把流行音乐也唱进了茶楼;今天,面对数字音乐、AI创作、湾区融合的全新语境,广州需要做的,依然是那四个字——包容,创新。不固守旧的范式,不排斥新的可能,在岭南文化的深厚土壤之上,敞开怀抱,大胆试验,找到流行音乐的创新之路。
(作者系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罗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