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新手机
一个月“冒出”十多个软件
看到手机跳转20次的视频时，许志文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几个月前，他也帮爷爷清理过手机，将一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软件删掉。
许志文的爷爷今年七十多岁，耳朵不好，今年年初，为了让老人在家有个照应、遇事能第一时间求助，一家人特意给他添置了一部智能手机。
但对爷爷来说，使用手机并不容易。在“点击屏幕”这个最基础的动作上，爷爷就屡屡受挫，“他不会轻触，总是用力摁，屏幕有时识别不了；他想点进软件，却唤起了编辑桌面。”
他教爷爷打微信视频：先点“这个绿色的”，点进头像，点加号，再点摄像头。五个步骤，爷爷总会在某处忘记。偶尔打来语音，运气好时才打来一个视频。
最初，爷爷的手机里只装了微信和抖音。一个月后，爷爷说“手机坏了”“动不了了”。许志文拿过来一看，桌面竟然多了十多个软件：xx万年历、XXXX罗盘……手机卡到划不动。而这些软件，几乎都是爷爷在使用手机时，有广告弹出来，他想关掉弹出的广告，却误触了下载。
AI生成
软件多了，弹窗广告也变多了。许志文不是没有教爷爷如何关闭广告，但有一次他看到，爷爷刷视频时弹出广告，老人伸出手指去点那个叉，却误触了跳转下载。一个广告跳出来，他再点，又一个，结果越关越多。
爷爷先自己捣鼓，实在操作不来，才向他求助。有一次，甚至连许志文自己也退不出去，只能将手机重启。社交平台上，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不少年轻人给家里老人配了智能手机后，都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弹窗广告本身并非完全不合法，但法律对它有明确约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2023年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进一步细化，明确不得出现“关闭标志虚假、不可清晰辨识或者难以定位”等情形。同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发文，不得用“全屏热力图”、高灵敏度“摇一摇”等易造成误触发的方式诱导用户操作，不得通过“偷梁换柱”“强制捆绑”“静默下载”等方式欺骗误导用户下载安装App。
换句话说，广告可以有，但“关不掉”“误点就下载”——不行。可许志文爷爷手机里的广告，不少恰恰就属于这种类型。现在，许志文能做的，就是每次回家帮爷爷清理一遍手机。
广告从哪来？
许志文想不通，为什么不管怎么做，爷爷的手机都会频繁弹出广告？
东南大学网络空间安全学院副教授宋宇波告诉广州日报，部分低价机型本身就更多依赖预装应用、内容推荐和广告服务来补充硬件利润，这使老年用户从购机开始，就可能接触到更多广告入口。同时，老年群体本身也是相关广告的目标人群，加之老年用户对权限设置和关闭机制不熟悉，点击、跳转和误触更容易发生。
“终端环境、使用习惯和广告投放策略叠加以后，就使老年用户更容易长期暴露在弹窗和跳转广告之中。”
AI生成 弹窗广告
宋宇波解释，App里的广告，大多数不是App自己做的。开发者把广告位交给第三方广告SDK（软件开发工具包），由SDK决定给用户看什么广告、什么时候弹、点进去跳哪里。一个SDK可能同时服务成百上千款App。它拿到设备信息、使用行为，就能给不同用户推不同广告。
换句话说，老人面对的不是单个App的广告，而是一套可以批量进入各种App的投放系统。
这套系统里，广告主想要流量和销量，广告平台和代理负责找人、按展示或点击结算，App提供入口、收广告费。许志文爷爷手机里那些新增的不知名软件，就是这条链上的一环。
宋宇波指出：“第三方广告SDK可以根据时间、地区、设备和用户特征动态推送不同广告，同一个应用面对不同用户时呈现的内容和触发方式都可能不同，这使违规行为很难通过一次检查稳定发现。”
替老人挡住弹窗：
简易桌面、远程控制、一键禁装
遇到“关不完”的广告，不少年轻人选择自己想办法。在把手机交给姥姥之前，王菲菲已经做了许多设置。
设置“简易桌面”，保留屏幕下方的导航键，开启来电语音播报，开启智能防诈骗，开启垃圾自动化清理，开启口袋防误触……在系统设置，一次性关闭所有广告；再点进每个App，关闭广告推荐。
让姥姥用上智能手机，是王菲菲这些年来一直想做的事。从小被姥姥带大的她，随着离家渐远，回家的时间渐少，一台只能打电话的老人机成为连接彼此唯一的工具。
去年年底生下孩子，她常常想给家里老人打视频，“想让她多看一看宝宝”。一鼓作气地，她买来手机、办电话卡、注册微信、养抖音号，把“调教”好的手机寄回河南老家，让亲戚教姥姥使用。
和王菲菲安装的“简易桌面”类似，在一家运营商工作的90后雷昕，业余开发了软件“老人桌面”，设计出更便于老人操作的界面，实现了常用指令的自动化。
“老人桌面”的首页，是两列占满屏幕的大方块，用户可以自行插入常用联系人和照片，点击头像就能选择自动拨打电话、微信语音、微信视频。右滑页面，是同样两列鲜明色块，大字排布着不同应用软件。
上架两年来，雷昕积累了共两千多人的用户QQ群。没有教家里长辈用手机的经验，他便靠着用户在每一个具体场景的反馈，不断开发新的功能。
有人说，爷爷患有帕金森，手抖，不能轻触。雷昕让软件把长按也识别为点击，取消长按的功能。
有人说，能不能帮奶奶远程操作。雷昕开发了短信指令，又开发了软件的子女端口。
在最近一次更新中，雷昕决定和弹窗广告“开战”。注意到很多弹窗来自老人误触下载的软件，他增加了一个开关：一键禁止手机安装任何软件。这需要用户给软件设置极高的权限。
专家建议：监管力量需进一步上移
事实上，近几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对弹窗乱象的整治在持续进行，去年10月通报42款APP及SDK存在侵害用户权益行为，包括“乱跳转”“无法关闭”等问题。
而广告投放技术和链条的复杂性，造成了监管的难点。宋宇波指出：“如何沿着广告投放链继续向上追踪，找到真正控制广告内容、跳转行为并从中获利的主体，仍然是监管中的难点。”
“近年来工业和信息化部已经将SDK纳入检查和通报范围，但目前的监管仍然较多集中在App和SDK本身的合规问题，对广告主、广告平台以及具体投放链路的穿透还不充分。”
宋宇波建议把监管进一步上移，只有从弹窗生产和投放的主体入手，才能降低这类问题反复出现的概率。“今后需要把监管力量更多放到第三方广告SDK、广告平台以及终端厂商等能够影响大量应用的上游环节。一个SDK可能进入成百上千款应用，对一个SDK进行持续检测，往往比发现问题以后逐个治理App更加有效。”
这进一步需要，“市场监管、工信和网信等部门共享广告投放、SDK调用和用户投诉等信息，使一条违规广告能够沿着技术链和利益链向上追溯。”
对于App本身的适老化问题，2021年发布的《移动互联网应用（App）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早已提出标准：适老版界面、单独的适老版APP中严禁出现广告内容及插件，也不能随机出现广告或临时性的广告弹窗，且禁止出现诱导下载、诱导付款等诱导式按键。
“相关的国家标准一直是推荐性的，不是强制性的。”浙江大学软件学院特聘研究员、浙江全省无障碍感知与智能系统重点实验室副主任于智告诉广州日报，在这种情况下，广告治理对企业而言是一种市场博弈。
“一个标准能否成为强制性标准，需要大量的专家论证。”于智表示，产业标准的更新需要社会各界协同发力、稳步求证。与此同时，国家可以通过完善强制性标准体系、加大执法监管力度，并辅以政策倾斜、示范认定、公共技术服务平台建设等方式，引导和推动企业落实广告合规要求。
（应受访者要求，雷昕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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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 见习记者：施雨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 见习记者：施雨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程依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