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云区同德街综合养老服务中心(颐康中心)的老人们在做手工。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杨朝露 摄
广州60岁及以上户籍老人已超过221万人,约占户籍人口的五分之一。养老问题,正在从“家事”变成“城事”。
面对这份考卷,广州给出的回应很直接:177个街镇综合养老服务中心(颐康中心)、2681个村居颐康服务站实现全覆盖;1392个长者饭堂年提供助餐配餐服务超1400万人次;养老机构床位总量5.76万张,护理型床位占比超93%。
硬件基本到位,兜底的底子已经打下,但让老人吃饱穿暖只是起点,如何让老人过得幸福,才是一座超大城市在应对老龄化时绕不开的机制考题。
破解养老焦虑先从家门口做起
白云区同德街综合养老服务中心(颐康中心)2023年建成启用,当时并不被周边居民看好。认知症照护是什么?家门口的养老机构能干什么?专业吗?行不行?很多人心里没底。
但三年下来,这里61张全托床位全部住满。90多岁的四婆(化名)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来之前,她离不开人,稍不留神就自己出门,严重的时候还在窗边大喊大叫。家人实在照顾不了,才把她送来。住了几个月后,她开始找到了朋友,愿意参加活动,情绪也稳定了,情况慢慢好转。
“对认知障碍的老人来说,参与社交、转移注意力,比单纯的看护更重要。”院长钟文婷说。
该中心在2024年被认定为广州市7家“老年认知障碍照护支持中心”之一,也是白云区唯一一家。目前全托床位中八成以上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心开在社区里,家属随时能来看望。目前入住的长者,多是家属口口相传,许多新入住者与现有住户存在亲戚、邻居或同学关系,形成了一个社区化的信任网络。
同德街颐康中心的案例,让居民看到社区养老机构“做得好”是什么样子。但这样的机构在广州有多少?运营困难的机构卡点又在哪里?
市政协委员沈英姿就是因为这些问题开始关注社区养老机构的。她家附近也有一家颐康中心,邻居一对八旬老夫妇常跟她说:“那里的长者饭堂好,两个人打一份菜就够了。”沈英姿的父母也年近八旬,未来如何让老人在社区、在身边就能被安顿好,是她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事。“这也一定是很多人关心的话题。”沈英姿说。
她和同样关注养老问题的“百姓提案”人张卓翔走访了海珠区、天河区多家养老机构后,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收费指导价多年未调整远低于市场实际成本、服务内容“千篇一律”、城区和郊区考核用同一把尺子。有的机构在亏损运营,只能压缩人手、降低服务质量,形成恶性循环。经过深入调研,他们提交了一份聚焦社区嵌入式养老可持续发展的提案。
来自养老一线的社工余婉雯,也观察到了养老的痛点——老年人对陪诊、上门照护的需求很大,但社区有服务、居民不知道、不会用。余婉雯把这些来自社区毛细血管的观察整理成“百姓提案”,由市政协委员邓方阁认领后提交。科研工作者郭嘉欣则从城市规划的角度提出了追问,养老设施供需错配,源头到底在哪里?她与市政协委员罗清磊共同调研,形成了一份从城市规划视角应对人口老龄化的“百姓提案”。
几份提案,切口不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养老必须同步推进的三个层面:机构要能活下来,产业要有发展空间,空间要提前留出来。每一项都不容易,但每一项都绕不开。
把群众的事当家事把部门的力量拧成绳
问题被看见,只是第一步。
“看到这些来自基层的反映,我们第一反应是:这确实是群众最迫切的需求,也是我们下一步想干的事。”市民政局养老服务处相关负责人说。
话说得直接,做起来并不容易。
以《关于推进广州市社区嵌入式养老服务机构可持续发展的提案》为例,收费机制改革、服务清单优化、考核评估调整——每一项都涉及多个部门,需要反复磋商。市民政局协调市发展改革委、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等近十个部门,建立了“横向到边、纵向到底”的办理机制。
为了一个养老服务项目落地,经办人数易其稿,几个部门坐在一起反复讨论;为了一个评估指标的权重调整,工作人员多次下沉到社区,坐在老人身边听、蹲在机构里看。“民政局的同志不是在回复提案,而是在攻坚一项项民生工程。”市政协委员沈英姿说。
去年,提案落地后,广州有关部门加强养老服务政策宣传解读,指导养老服务机构在现行政策框架下合理定价。
同德街综合养老服务中心(颐康中心)负责人何欣怿算了一笔账:普惠养老机构每月最高收费不高于城市常住居民上年度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5倍,或整体收费不超过同等市场化价格的70%,由政府与机构协议约定。有了微利空间,护理员的工资提了一截,队伍稳了,服务才有底气。
评估机制也在松动。过去“一刀切”的硬指标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必评项”守底线、“选评项”奖特色的弹性机制。“以前我们怕扣分,什么服务都得上,现在可以根据社区老人的实际需求,把力气花在刀刃上。”何欣怿说。市民政局每年动态调整评估指标,还将街镇级及以下服务设施的指标设置权下放至各区。老城区与新区、中心城区与外围区,终于有了不同的发展节奏。
空间规划同样在回应需求。广州在国土空间规划中,为养老设施划定了“五邻近”的刚性原则——邻近医院、公园、公交、商圈、居住区,人均用地不少于0.25平方米。老城区的更新改造中,长者饭堂、认知症照护空间等成为必须补齐的“刚需”。
制度带来的变化,正一步步落到具体的人和事上。老人们能在家门口安享晚年,不是因为某一个部门的单打独斗,而是因为一群人把群众的事当成了家事。

长者饭堂是广州养老服务的名片之一。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莫伟浓 摄(资料图片)
机制优化了日子更有温度
机制优化了,变化开始渗透到日常。
先看一餐饭。长者饭堂是广州养老服务的名片之一,但过去受限于服务对象和运营模式,覆盖面有限。机制调整后,越来越多的长者饭堂开始向全年龄段开放。截至2026年6月,全市1392间长者饭堂中,有885间面向社区开放,占比超过六成。
天河区车陂街颐康中心社区饭堂是其中一个范例。饭堂从200余平方米扩建至600余平方米,餐位从80个增至200多个,菜品从单一的套餐扩展到广式烧腊、飘香荷叶饭,甚至还设置了年轻人专区供应奶茶和麻辣烫。在广州,越来越多的长者饭堂从“长者专属”变成了“全龄共享”。开放后,运营成本摊薄了,能惠及更多人群、平衡服务长者群体的支出,机构的自我造血能力增强了。
吃饭之外,消费市场也在改变。余婉雯带着社区老人参加“乐活羊城”银龄集市,发现曾经“高不可攀”的智能辅具如今可以租赁体验。一台两三万元的外骨骼机器人,老人花几百元就能使用一个月。白云山下的“云山天地”成为全市首个银发消费综合体,此外还有7个适老生活体验中心,老人能就近一站式触摸、体验、试用适老化产品。去年,广州银发经济产业规模超过3400亿元,全市银发经济相关企业突破1.8万家。近两年举办银龄集市200多场,拉动消费超3.8亿元。每年以市场化方式举办的两个“老博会”,2025年接待市民超16万人次,老年人直接消费超4100万元。
精神文化的供给也在丰富。全市建成21个老年心理关爱点,实现各区全覆盖。开办老年大学53所,全年学员超14万人。依托颐康中心和服务站,初老志愿者服务高龄老人的良性循环正在形成——那些刚退休的健康老人,帮助更年长的失能老人,不仅能被照顾,还能被倾听、被需要、被看见。
养老是“家事”,也是“城事”。从“养老”到“享老”,一字之变,折射出广州老龄事业清晰的发展转向:养老服务的重心,正从基础的“生存保障”,迈向高品质的“悦己享老”。这些转变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一家机构能不能活下来、一餐饭能不能吃好、一个老人能不能被照顾到——每一件都很细微,但本质上都在往前推进。
这座城市的治理温度,就藏在为221万人的晚年生活持续调整机制、反复打磨的细节里,藏在具体的,甚至不起眼的改变里。
提案是起点,机制是路径,而最终检验它们的,是生活在广州的每一位老人。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杨朝露 通讯员何通臻、邹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