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以下简称《大典》)共22937卷,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最大的类书。其内容丰富,包罗万象,集明初以前典籍之大成,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标志,具有世界性的影响。《大典》命运多舛,历经劫难,现存只有800余卷。而佚失的两万多卷,追索无凭,情怀空寄,以至于衍生出关于全本仍存于世的诸多猜想(如殉葬说等)。不过,这些猜想基本上属于无稽之谈。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换一种新的方式来推想《大典》全本呢?所谓新的方式,就是创建面向公众的《大典》复原平台的构想,借此解读中华经典,普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公众均可以参与《大典》的复原。这不同于文保人士的复原工作。面向公众的《大典》复原平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古籍活化利用试验场,为其提供了解、整理、利用《大典》的各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公众既能读到现存的《大典》,也有可能读到已佚的《大典》。也可以说,复原就是一种创造性的阅读。
这一设想的依据如下。
首先,《大典》目录完好无损存世,而且目录上标注了每卷所收之大概内容,因此,凭借目录,我们能大致推想各卷所收之文献。
其次,《大典》是一部类书。类书是由现成材料构成的,而且其编排是有规律的。编《大典》时所能看到的书,我们目前仍能看到其中很大一部分。《大典》的编纂原则是“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所谓“用韵以统字”,即根据《洪武正韵》的顺序排列各字;“用字以系事”,即对每一字,又列出以它为韵或关键字的各个事目(即主题词),然后将有关各个事目的文献抄进《大典》中。因此,《大典》的编纂原则可概括为:韵——字(韵脚,入韵字)——词(主题词)——文献。例如,湖字收在《洪武正韵》中的模韵,这就是“用韵以统字”。湖可以构成西湖一词(事目),那么,有关西湖的文献就可以收载在此词之下,这就是“用字以系事”。因此,我们有现成的材料,也在一定程度上懂得编排方法,就可以复原出一部分《大典》。
最后,近年来我们在复原上已经做了一些工作,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及经验,并初步总结出复原内容的编排规律,为公众参与复原《大典》创造了条件。例如:
其一,各卷的标题如何拟定。例如,每卷正文开头什么情况下标单字(即占一行)及内容(如“御史台二”),什么情况下不标。这方面我们已通过对《大典》引地理书的规律进行了总结,并应用到一期复原成果的整合中。
其二,顺序。《大典》每字下所收内容的大致顺序是这样的:韵字(先罗列各家对该字的字音、字义的训释,然后收录该字的各种字体,然后为总叙);事目(若有关涉制度的事目,则先收,将相关文献从古及今收入该事目下);诗文(先文后诗);书名(收全书或全书之一部分);地理(府州县等名);姓氏(所收人物按时间先后排列)。
其三,另行抄写。《大典》每一大类(指韵字、事目、诗文、书名、地理、姓氏)均会另行抄写以示区别,至于各大类之内,有的不另行抄写,有的则据其小类而另行抄写,如字体、总叙、地理下的各级行政区划、姓氏下的各个人物均另行抄写。
尽管我们从事复原工作已经历有年所,但创建面向公众的《大典》复原平台则是最近的想法,其原因是:我们在整合复原成果时,需要思考《大典》的编辑规则。而且,复原计划要求将每卷可能收录的内容标注出来,我们正好利用这样一个机会,将其付诸实施,作为复原的指南。当然,更为重要的是,我们想借此机会回应社会上尤其是学术界对复原的关切与质疑,即是否真能复原出《大典》,以及复原的意义如何?笔者认为,复原的《大典》只能是复原本,不能与原本等同,这是肯定的。事实上,大多数古籍整理的求“真”,都是整理者想象的“真”,与原本是有区别的。这就如同AI复原古代人物画像一样,肯定会与原貌有差距,但这种复原也是有意义的。而且,与复原结果相比,复原过程更为重要,它提供了一种认识古籍的途径或参考。因此,为了把复原做得更有意义,我们将其建成一个公众都可参与的古籍整理试验场。
那么,公众便可在专业人士指导下,借助平台参与复原,实现对《大典》的另一种阅读。具体如何操作呢?
首先,以现存《大典》为例先作尝试。挑选一些现存卷次,将其内容拆分为若干部件,由参与者将其恢复为原书。可以反复练习,以达到熟悉原书的目的。这样的练习有标准答案,可以不断试错。
其次,以亡佚《大典》为例。选取相对简单的或我们已经复原了的,作为练习对象,如局部补缺性的复原。这类复原,既有现成部件材料,其内容构成也相对简单。这部分虽然没有标准答案,但基本可以判断复原的对错。
最后,开放式的复原。这部分没有现成的部件,需要自己去找。我们可以提供参考的范围以供选取。这部分也没有标准答案,其复原成果可以商榷、存疑。
为了方便公众参与复原,我们会提供相应的复原规则——如每卷平均23叶(古籍的叶指筒子页,相当于今天的2页)左右;并提供《大典》版式——每半叶八行,每行28字,双行书写。公众可以参考《大典》版式进行复原,将文字或图片填写进去即可。而且,我们会将二万多卷全部做成原卷的样式,包括收哪些字、所属字韵等。此外,我们还会提供复原所需的材料及参考资料,包括:《大典》目录、凡例、现存的卷次;各种复原的示范、样例;提示每卷可能收录的内容;《大典》基本知识介绍,相关研究成果;《大典》引书数据库,等等,供公众复原参考。
以上复原工作都可以在线上平台操作。公众可以在平台上分享、交流复原成果,以便求同存异,不断改善。功不必成于一时,日积月累,终有所成。
创建《大典》复原平台,除了推动《大典》、大典本、辑佚、类书等研究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意义。
第一,公众的高度参与。通过平台,公众可以参与古籍整理,让古籍整理走近大众。在这种特别的阅读中,我们不必过于拘泥于真正的《大典》。读者甚至可以以自己的理解和方式制造一册专属自己的《大典》,作为纪念。这是一种超越求真的复原。
第二,通过平台,公众能系统地了解《大典》相关知识、与《大典》有关的典籍和古籍整理,大量地使用典籍。而使用古籍、整理古籍,较之一般的阅读古籍更能留下深刻的印象。
第三,这是回应新时代古籍整理的一种尝试。很多旧的古籍整理成果要推倒重来,旧的古籍整理方法也需要不断改进。开放性的古籍整理——全民参与、数字化资源与技术的应用、对过程性的重视,也许预示着我国传统古籍整理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新方向。
当然,创建《大典》复原平台现在还仅仅是一个构想。之所以提出来,是希望听取公众的意见。十多年前,笔者提出复原《大典》的构想,也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学术观点提出来,没想到后来会真的付诸实施。现在提出的公众参与复原的构想,同样也是一种学术探索。正如网上流行语说的那样,人应该要有理想,万一实现了呢?
(张升 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