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其文、文如其人,文品与人品合一,自古以来就是文人士大夫所追求的至高境界。西汉扬雄在《法言·问神》中提出:“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历史上,确有不少名士,既留下千古流传的名作佳句,更拥有令人钦佩的风骨气节。范仲淹“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家国担当,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舍生取义,莫不如是。
不过,金末元初文学家、历史学家元好问并不认可这种简单的文与人画等号的认知,为此他在《论诗三十首》中写下千古名句:“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诗中提到的《闲居赋》作者为西晋文人潘岳(字安仁),元好问说他在作品中标榜自己清高淡泊、不慕功名,现实里却趋炎附势,对着权贵的车驾望尘而拜。这类言行不一的“双面文人”,历史上还大有人在。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绅这首《悯农》,连幼儿园孩童都能倒背如流。青年时期的李绅亲历民间疾苦,对底层民众深怀悲悯,写下如此直击人心、脍炙人口的千古名篇。只是随着官位不断攀升,那份体恤苍生的情怀便日渐消散。身居淮南节度使高位后,李绅生活日渐奢靡,府中歌舞宴饮无度。据《太平广记》记载,刘禹锡赴宴后有感而作《赠李司空妓》,留下“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的诗句,“司空见惯”这一成语便由此而来。文字里写满对万民疾苦的体恤,掌权后却对苍生哀乐漠不关心,李绅前后的人格落差,何啻霄壤。
同为唐代大诗人,宋之问将文才与德行割裂得更加彻底。他的诗文文采斐然,一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写尽羁旅乡愁,流传千古;朝堂之上却全无士人风骨,一味攀附权贵,依附张易之兄弟便是他的人生污点。获罪贬谪岭南后,他竟私自逃回东都洛阳,栖身于友人王同皎家中。听闻友人密谋讨伐奸佞,为谋求仕途转机,他不惜出卖收留自己的恩人,致使王同皎惨遭诛杀。卖友求荣、恩将仇报,这种人纵然写得锦绣文章,亦为世人所不齿。
初唐时期的李义府,因善写文章被举荐入仕,最终官至宰相,参与了史书《晋书》的编撰,《全唐诗》还收录了他的诗作,是典型的文人宰相。平日里他待人接物总是和颜悦色、温言细语,一副宽厚君子模样。实际上他内心阴狠残忍,但凡得罪过他的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笑里藏刀”这一成语便由他而来。他公开标榜自己奉公守法,私下却带着全家卖官鬻爵、大肆敛财,最终被《新唐书》直接列入《奸臣传》。
诗文创作,是心中理想的投射;立身行事,却要直面欲望、权力、利益的重重考验。写得出悲悯诗句,未必能常怀仁心;吟得出忠义篇章,未必能坚守节操。因此评判一个人,绝不能只读其文章,更要观其行事。
此正所谓:
翰墨夸高义,
权迷失本真。
文章千种好,
不及立身仁。
广州日报评论员连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