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大岗,同一个傍晚,有三处不同的场景。
潭洲球场上,“村BA”刚刚开哨。42支球队、590名球员,从本村青年到顺德企业的外援,甚至远道而来的美国职业球员,灯光把百年篮球强镇的夜空照得通明。
大岗先进制造园区里,TCL空调的黑灯工厂不需要灯光。机械臂以7秒一台的节奏,把空调内机送下生产线,AGV小车驮着物料在车间里无声穿行。
四公里外的新联里·美好生活中心,街坊食堂切换到了一天中的第四种形态——夜宵档。蒸笼揭开,热气腾起来,加班归来的产业工人和摇着蒲扇的村民,坐进了同一片烟火里。
今年5月,南沙大岗镇入选广东省第一批小城市试点培育名单,成为广州市唯一获此试点的行政镇。在“百千万工程”迈向“五年显著变化”的关键时期,小城市试点指向的是一条从“镇”到“城”的能级跃升之路。大岗镇何以代表广州去探索?在那里,记者看到一条正在崛起的“百亿产业街”、一个用了九年时间蜕变的社区,也看到了一条打通“以产兴城、以城聚人、以人促产”的循环之路。

大岗镇的“百亿产业街”。受访者供图
一条街的崛起
政策赋能项目高效推进
大岗的城市客厅里,挂着一条旧牛仔裤。
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个因采石而生、因外贸而兴的水乡小镇,聚集了百余家外资企业。据悉,制衣业鼎盛时期,全国十条牛仔裤,六条的布料产自这里。大岗镇党委负责人向记者介绍,彼时耐克鞋在这里代工,制衣厂里坐着上万名工人,本土品牌“自由鸟”一度做到全国前三。
那是大岗作为“工业小镇”的高光时刻。此后腾笼换鸟,牛仔洗水厂外迁,大岗沉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转机从一片滩涂农田开始。
2017年,新联一村、新联二村整村征地,8.2平方公里的土地被规划为大岗先进制造园区。后来,它成为广州唯一的省级零碳园区。
2024年11月,TCL竞得园区303亩土地;12月18日,TCL空调广州智能制造基地项目正式开工;2025年9月底,首台空调下线。
此前TCL建设工厂的最快记录是10个月,而大岗工厂把纪录压缩到了8个月。广州TCL空调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心安在多地筹建过新厂,他的结论是:“以中国的基建能力,在哪里都能把厂建成。而速度快慢则跟当地的营商环境有很大关系。”
项目高效推进的背后,是南沙区“筹建双主体”的创新工作机制,南沙开发区投促局、区产业园管理局、区住建局、区政数局、区供电局等部门及大岗镇,为企业项目建设、供电、竣工验收等环节加速提效。例如,针对TCL项目庞大用电需求,南沙开发区投促局、区产业园管理局、区供电局等部门及大岗镇协同合作,采用“分期送电”模式,首期8000kVA容量提前接入保障设备调试,有效抢出2个月建设工期,为项目快速启动争取了宝贵周期。
如今从TCL基地朝外看,广州工控、普利特、威华、裕廊、交投等项目沿智新六路次第排开。大岗人管这条路叫“百亿产业街”,按规划,2030年这条街的产值将达到200亿元。

TCL空调广州智能制造基地里的智能机器人。受访者供图
一个社区的九年
“运营前置”让流量变留量
“产”先行一步,“城”就要接得住。上万名产业工人涌进来,要吃饭、要住宿、要就医、要恋爱成家,这些需求落不到地,“产”的红利就留不住人。以产兴城的下半场,从两公里外的新联二村开始。
新联二村,正是当年整村搬迁的两个村之一。2017年,3682名村民告别稻田水乡,搬进聚豪新村安置区——1288套低层联排别墅、8幢高层洋房。
房子来得很快,生活却需要重新生长。邻里关系重构、公共服务分散、集体资产闲置、村民身份转换……搬迁最初的几年并不平静。村党委书记梁建华记得,村里7000多平方米的沿街商铺长期闲置,“商家来看,觉得没人气,难以盈利。”
九年后,2026年7月17日,2260平方米的新联里·美好生活中心开业。
街坊菜市里,摊主文义军的日营业额稳定在4000元以上,六成果蔬本地直供;街坊食堂一天切换四种模式,早茶是长者饭堂,午间是普惠午餐,下午是邻里茶寮,晚上变身夜宵档;颐康服务站里有一台AI体检一体机,老人刷一下身份证,各项指标就同步到签约社区医生的系统里;音乐教室外,家长笑着对记者说:“以前学琴要坐车去镇上,现在放学就能来,价格便宜快一半。”

大岗镇
比场景更关键的,是账本。中心试运营仅一周,5000多平方米沿街商铺全部租出,村集体年均增收80万元。“端午搞了几天活动,连续两天七八千人在广场转,商家看到希望了。”梁建华说。
流量变留量的密码是“运营前置”四个字。不是先建设、后招商,而是在图纸阶段就想清楚:谁来运营、怎么赚钱、公益和商业如何互相喂养。村里成立强村公司统一运营,招募“社区合伙人”。本村青年谢美华告别了在外面做了近十年的茶饮行当,回村开起咖啡馆,日均出杯五六十杯,近千元营业额里,相当一部分来自产业园年轻人的外卖订单;理发、缝补、托育、拉丁舞教室,都由村民和青年团队以低于市价的租金认领经营。商业反哺公益,公益聚拢人气,一个自循环的生态长了出来。
“我们想要村民过得好。”梁建华把初衷说得很朴素,“村里的发展曾经停滞过,不能一味地哪里搞工厂、哪里搞写字楼就跟着搞什么,要根据这里特有的需求,慢慢磨合出来。”
城的功能补齐了,人也就聚拢了。青年回村创业,老人下楼喝茶,6500名常住居民之外,还有越住越多的产业工人。一个曾经“算不过账”的安置区,重新攒起了人气,有了未来社区的影子。
四公里的双向奔赴
兼顾产城融合与城乡融合
摊开地图,新联二村恰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一头连着大岗中心城区,一头连着先进制造园区。
“它既是产城融合的结合点,又是城乡融合的结合点。”大岗镇党委负责人说,新联里落子于此,图纸上就写着“双向”两个字。
奔赴是具体的。园区工人点外卖曾要等上50分钟,如今新联里食堂的平价工作餐直接送进四公里外的厂区;谢美华咖啡机的第一波订单高峰,出现在上午九点半,因为产业园的年轻人上班了。安置区782套高层住宅里,最高峰时住着近2000名园区工人和企业高管;李心安刷视频号时,刷到过自家员工拍的vlog:早上在家洗漱完,骑电动自行车十分钟到厂。
奔赴也是双向的。TCL把残疾人辅助性就业车间建到了镇里的康园工疗站,让身有残疾的村民在家门口做零部件组装,“把生态链延伸到社区里去”;镇经济办、镇团委牵头的夜间服务企业青年突击队晚上进厂开座谈会,收集到68条诉求,从“想打王者荣耀比赛”到“看病不方便”,已解决53条;新联二村主动找上门,想和TCL谈“订单式培训”,把村里的青年培养成企业急需的焊工、技工,还想拉来南沙区唯一的职中岭东职中合办“TCL班”。
“新联里的咖啡店,我的员工比我熟。”李心安笑说。这位走过多个基地的总经理,对“小城市”有自己的想象:年轻人在这里成家,就需要教育和医疗;有的高管不喜欢住高楼大厦,“我都想问书记,村里还有没有老宅子可住”;水乡河道密布,“将来甚至可以买条船,开船上班”。
“大岗应该能够满足我们对小城市想象的全部样子。”他说。
一条产业街,一个社区,四公里的距离,刚好构成一个闭环:产业把人带进大岗,城把人留在大岗,留下来的人又反过来滋养产业,实现以产兴城、以城聚人、以人促产。
记者观察
“小城市”的大考题
产业街在生长,社区在生长,但距离“小城市”还有多远,大岗人清楚。
未来三年,大岗谋划了43个重点项目、总投资54.14亿元,其中社会资本占36.49%。钱怎么来?负责人的答案还是那四个字:运营前置。“所有项目都要先想好怎么赚钱、引入什么业态,不能为建而建。”
在2.6平方公里的中心城区,镇南老旧街区正在植入粤剧、咏春和本土美食,力图重现岭南水乡的市井烟火;环十八罗汉山精品带串联起樱花林、矿坑遗址和葵香鸡养殖基地;“1+2+3+10”的建设路径,把一条精品带、两大特色街区、三个增效场景、十个重点项目,织成一张从“乡镇”通往“小城市”的施工图。

大岗镇穗港智造基地
所以,什么是大岗人眼中的“小城市”?记者把这个问题抛给负责人,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引用了一句话:“一个有温度的城市,能让人一见钟情,还能日久生情。”
车窗外,这边是产业街的灯火,那边是居民区的灯火,中间还隔着大片黑黢黢的待开发地,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还有最关键的一块留白。哪一天灯火连成了片,这座小城市,就算真正长成了。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方晴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骆昌威、莫伟浓(署名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