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番禺中心医院门诊大厅，人流如织。挂号机前，有人眉头紧锁；候诊区里，有人来回踱步。就在这片惯常的紧张与忙碌中，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静静伫立。
上午10时许，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坐下，双手轻落琴键。一串悠扬的音符随即流淌而出，像一条清澈的溪流，漫过嘈杂的人声，也漫过焦灼的等待。
老人名叫张德安，今年93岁。作为医院“乐赏时光”项目的志愿者，她接续另一位九旬“钢琴奶奶”邬品贤的志愿之路，在门诊大厅的同一张琴凳之上，完成一场温暖的琴声接力。
琴凳上的接力：从“听人说”到“我来弹”
张德安与这架钢琴的缘分，始于一个“听说”。1933年12月，张德安出生于福建。初中时，她在当地一所女校第一次接触钢琴，从此再未放下。师范学校毕业后，她成为一名幼儿园教师，弹琴也从爱好变成了日常。退休后，她随儿女迁居广州，一住便是 40 年，钢琴依旧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她每天都要弹，一天不弹就难受。”女儿高飒说。
2024年，张德安入住番禺区桥南街一家养老公寓。在公寓里，她听闻了另一位年过九旬的“钢琴奶奶”邬品贤的故事。
邬姨
邬姨是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番禺中心医院“乐赏时光”志愿服务项目的明星志愿者。2023年秋天，邬姨每周四准时到医院“上班”，在门诊大厅弹奏钢琴，也因此走红网络。张德安听着邬姨的故事，心里那团火被点燃了。
“我妈妈一直有个心愿，她总跟我们说，每个人都要学会一门乐器，让乐器成为终身的伙伴。”高飒回忆，“她听说医院需要钢琴志愿者，就跟我商量，说想去。”
2024年6月，张德安正式加入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番禺中心医院“乐赏时光”音乐志愿者项目。同年12月5日国际志愿者日，女儿帮她在“i志愿”平台上申领注册了志愿者证。自此，一有时间，养老公寓都会派车将她送到医院门诊大厅。她穿上那件印有“番医志愿者”字样的马甲，坐在琴凳上，一弹就是两个小时。
该院医务社工部部长林楚燕向记者介绍，张德安加入项目成为志愿者已有两年多。“2024、2025年，她来医院参与志愿服务的频次较高，一般每月两次。今年到场次数略有减少，但只要身体状况、时间允许，老人都十分愿意过来弹琴。”
琴声里的相遇：老歌、孩子和竖起的大拇指
张德安弹奏的曲目大多是“老歌”：《我和我的祖国》《外婆的澎湖湾》《小燕子》《卖报歌》《南泥湾》《牧羊姑娘》《松花江上》《渔光曲》……这些旋律她早已熟记于心，无需看谱，手一落琴键便能弹出来。每次来医院，她都会随身带一本手写歌单，上面是她精心挑选的曲目，由她一笔一划抄录，女儿再帮她整理成册。
“她记的都是这些红歌、老歌，弹起来特别有感情。”高飒说。林楚燕也证实：“张姨一般就弹这些老歌，她自己做的歌单，手写的，有时候还会根据现场气氛换曲子。”
琴声一起，门诊大厅就有了变化。“每当张姨弹起钢琴，总会吸引不少患者与家属驻足聆听。”林楚燕说。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静静站在一旁倾听，还有人跟着旋律轻轻哼唱。众人驻足久久不愿离去，一曲完成，纷纷竖起大拇指。
孩童最容易被琴声吸引。“有些孩子原本正在哭闹，家长抱着他们站到钢琴旁，孩子便渐渐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着琴声。”林楚燕描述道。有的孩子会走到张德安身边，好奇地伸手想摸琴键。这时，张德安总是笑眯眯地挪一挪身子，拍拍琴凳，示意孩子坐上来。她会握着孩子的小手，轻轻按下琴键，一下，又一下。
“她当过幼儿园老师，特别喜欢教小孩子。”高飒告诉记者，“只要有孩子想摸琴，她都会让孩子坐在身旁，带他们玩一玩。”
这也是张德安最开心的时刻。“常来这弹弹琴，弹奏间隙，跟大家聊聊天，心里特别充实。”她说，“每当听到大家的称赞，我觉得很满足、很开心，把正能量带给别人的同时，我自己也乐在其中。只要有需要，我就会一直来当志愿者，为大家演奏钢琴。”
琴键之外：一个“可爱奶奶”的日常
在女儿高飒眼中，母亲是个幽默风趣、爱开玩笑的老人。养老公寓的院长曾跟高飒讲过一个细节：端午节发粽子，有人问张德安为什么要把粽子丢进水里，她一本正经地回答：“屈原肚子饿了嘛！”这个场景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她总爱跟人开玩笑，90多岁了，还是那么可爱。”高飒说。
这份童心，在她到医院弹奏钢琴时也不时流露。有一次，张德安弹完琴，独自坐在椅子上晃着双脚，像个孩子。林楚燕忍不住感叹：“特别童真！”
张德安不仅弹琴，还参与医院医务社工部组织的其他志愿活动。手工制作、志愿者生日会、季度团建、中秋国庆晚会……只要身体允许，她几乎从不缺席。去年7月，高飒帮她在养老公寓举办了一场个人音乐会。“她特别高兴，弹了一下午。”高飒说。
女儿高飒是张德安最坚定的支持者。她常常主动向医务社工询问钢琴演奏安排，一有空就到现场陪伴母亲。张德安有时生病了，不肯听医嘱，高飒就“吓唬”她：“如果身体不能康复，就不能去弹钢琴了。”张德安一听，立刻乖乖吃药。
“我非常支持她的。”高飒说，“妈妈以前在家弹琴，更多是自娱自乐；现在到医院演奏，能让更多人收获快乐。别人过来跟她互动，她自己心情也很愉悦。特别是当大家得知她已93岁高龄时，更是赞叹不已，久久驻足聆听。她在传递温暖的同时，也收获了温暖。”
琴声的回响：一家医院的温度与传承
张德安的琴声，并非个例。“乐赏时光”项目启动于三四年前，初心很简单：让患者走进医院时，少一些焦虑。林楚燕说：“医院总给人紧张忙碌的印象，我们在大堂摆放一架钢琴，请志愿者弹奏一些悠扬的乐曲，帮助大家舒缓情绪。”
如今，这个项目已经汇聚了100余名会乐器的志愿者，乐器种类涵盖小提琴、古筝等，钢琴仍是主力。医院格外珍视、感谢几位“钢琴奶奶”的奉献。林楚燕介绍，今年邬品贤生日，一名志愿者用纸板手工制作精致钢琴模型赠送给她；还有一位退休职工志愿者亲手缝制披肩，打算在今年12月张德安生日时送给她。
“这些礼物都是志愿者自发构思、亲手制作，并非社工安排。”林楚燕说，“以邬品贤、张德安两位‘钢琴奶奶’为代表的数千名志愿者，是医院宝贵的财富。‘奉献、友爱、互助、进步’的志愿精神，在他们身上具象化了。”
张德安每次参加志愿者生日会，都有不少人找她合影。“每次参加完活动回家，她都会跟我说：‘今天好多人找我拍照！’”高飒笑着说。
这种温暖是双向的。医院为志愿者搭建了完善的支持体系：提供志愿者暖心餐、季度生日会、半年度团建、年度答谢大会，还有形式多样的培训。林楚燕说：“社工的工作，就是把志愿者联结在一起。不能只让大家默默付出，还要创造机会，让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增强团队归属感。”
据了解，以“乐赏时光”音乐志愿者项目为起点，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番禺中心医院已培育9个志愿服务品牌，包括乐伴时光、乐等时光、乐行时光、乐善生花等；注册志愿者超过6000人，累计服务时长突破35万小时。该院医务社工部 2020 年成立，累计开展查房服务 24000 余人次，跟进个案 3300 余个。
从邬品贤到张德安，两位90多岁的“钢琴奶奶”在门诊大厅接力弹奏。琴声里，有善意，有温暖，也有一代代志愿者的身影。她们之后，将有更多人坐在这里，弹出新的旋律。从一个人到一群人，门诊大厅的琴声，从未间断。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肖桂来 实习生 邝思羽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肖桂来 实习生 邝思羽 通讯员：番医医务社工部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肖桂来 实习生 邝思羽 通讯员：番医医务社工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