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至25日，《人民日报》又一次连续刊发四篇署名“钟才文”的系列文章，对如何看待中国经济形势和走势进行了深入分析。“钟才文”作为经济领域一个极有分量的符号，屡在重要时间节点发声，深度阐释经济工作考量和部署，已经成为所有研究中国经济的人士都必须关注的信息源。读懂这一次的“钟才文”四篇文章，需要找准切入点，特别是要读懂文字背后释放的信号，这样才能对当前的中央经济工作有更深入的理解和把握。
“钟才文”是引导预期的创新之举
2024年以来，中央媒体共刊发了23篇署名“钟才文”的文章。此前的19篇分别是：2024年1月29日—2月2日《人民日报》五篇(解读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五个必须”)、2024年3月1日—4日《经济日报》四篇(研判中国经济形势)、2025年1月23日《人民日报》一篇(解读五个“必须统筹”)、2025年9月30日—10月7日《人民日报》八篇(“习近平经济思想指引下的中国经济专论”)、2026年1月13日《人民日报》一篇(解读“五个必须”、推动“十五五”良好开局)。
此外，2026年1月7日-12日，《人民日报》还连续刊发过六篇署名“钟才平”的评论文章，从方法论、形势判断、宏观政策、内需、民生、开放等六个维度，阐述如何做好“十五五”开局之年的经济工作。这六篇文章，可以看作是对“钟才文”的重要补充，用评论形式细化阐述了相关的研判和工作部署。
这些构成了若干明晰的线索，让我们能看清这些文章发声时机和内容的基本逻辑。从时机看，基本是在中央经济工作重要会议前后的时间节点刊发，分别对应短期、年度、中长期经济形势。从内容看，一是在理论上系统阐述领导人的经济思想，重点是近年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关于“规律性认识”的重要内涵；二是回应外界对中国经济的主要关切，特别是对如何看待困难和挑战表明态度；三是对经济工作的任务部署进行细化解读，明确经济工作“怎么干、干什么”的方向。
通过这样的形式释放经济工作的信号，充分体现了中央对预期管理的重视。经济领域重大会议的公开新闻稿往往比较简明扼要，有时候市场会觉得“不解渴”，而市场机构的解读又容易出现偏差。通过“钟才文”“钟才平”的方式，实际上是把中央的重大考量、重要部署更详细地摆到各方面前，是把“台后”的话放到“台前”。这是引导预期的创新之举，相当于给了读懂中央经济工作精神的“说明书”，其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此次“钟才文”发声的背景
这一次四篇“钟才文”的标题分别是“中国经济的韧性与活力”“中国是世界经济增长的积极贡献者和强大稳定锚”“上半年经济增长4.7%说明了什么？”“推动高质量发展行稳致远”，从成绩回顾、发展贡献、当前趋势和下步工作等角度，针对国内外对于中国经济的一些讨论作出了有力的回应。
要读懂这四篇文章的真正内涵，除了从字面上把握外，还要结合一段时间以来经济形势和宏观政策的走向进行分析。其中最需要的，是和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新闻稿放到一起，认真推敲体会。因为这四篇“钟才文”，本质就是对那一次会议的延伸解读。
说韧性、讲活力，不是简单为了宣传成绩，真正的意图是告诉大家“信心从何而来”。长期以来市场上分析中国经济的观点和文章，往往更多从短期视角切入，只看短期数字的高低，忽略了对中长期走势的判断。这样就容易放大短期波动的负面影响，而对能支撑经济长远健康发展的因素则研究不够。一次又一次五年规划的经验已经告诉各方，中国在宏观经济治理上从来都是远近兼顾，有很多举措不是为了一时之需，而是要放到时光里去看待。特别是在“十五五”的开局之年，政策部署中的这一特点更为明显。
7月30日会议之后，市场围绕新闻稿的解读忽略了一个重要提法，即“要高度重视经济运行中的困难挑战”——须知此前类似的部分，新闻稿中一般都表述为“面临……困难挑战”，而一旦用上“高度重视”这样的词，就意味着当前的问题不少，需要认真对待——外界一些所谓“信息茧房”的臆测，是不了解经济工作的真实逻辑。对当前经济领域存在的各种问题，中央是看得很清楚的，而且一定会下决心去解决。
直接回应市场最关注的问题
每一次在经济运行遇到困难挑战的时候，市场上总有许多声音。有的是表达担忧，有的是诚恳建言，也不排除有一些带节奏的言论。四篇“钟才文”正是直面各种声音，对一些焦点问题进行了回应。
第一，经济增长是否出现“失速”。“钟才文”用一篇专门文章，阐述了怎么看待上半年增速4.7%的问题。在年初各方预测今年GDP指标时，有不少观点认为可以定5%左右。“钟才文”指出：“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全国两会确定的全年经济增长预期目标是4.5%—5%”——这是透露的一个重要信息，因为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新闻稿里从来都不会出具体指标，而这次说出来，是告诉各方这一决策的过程。这也意味着中央在去年底已经充分估计了今年可能面临的困难，提出的是实事求是的指标。在上半年国际环境发生重大变化的背景下，目前的4.7%是落在预期区间的。
第二，对所谓“K型分化”如何看待。这是宏观圈比较热衷的话题，对此有必要进行澄清。在各国经济运行中，产业、就业、收入的结构性差异是始终存在的，在不同阶段体现为不同的形式，并没有什么例外。但如果过于放大这一概念，其隐含的话术就是“敞口”会进一步扩大，从而会对部分群体的预期带来影响。需要看到的是，7月30日会议在指导思想中首次加入“加快推动新旧动能转换”的表述，“钟才文”也对这一提法进行了阐释。中国经济正经历着新动能的崛起和加速形成，同时，对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也依然放在极为重要的位置(“十五五”规划所有任务的第一条就是这个)，绝不会出现“只要一头、不顾另一头”的情况。未来的中国经济，要持续推进“钟才文”说的“在转型中实现数智焕新精彩蝶变”，也一定会迎来一场“全产业链转型”，这是一个非常确定的态势。
第三，对投资下滑如何看待。一段时间以来，全国固定资产投资确实面临一定的下行压力，对此要客观看待。在新旧动能转换的过程中，房地产和传统基建等原有的投资引擎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发挥作用，是一种符合经济规律的正常现象，并不意味着投资的“熄火”。“钟才文”明确说：“当前我国投资政策的着力点不是要简单维持一定速度，而是更加适应高质量发展要求，更加注重投资质量和综合效益”。目前我国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依然强劲，投资的新赛道将越来越多。投资的内涵和外延也在不断拓展，需要更多把“无形资产”纳入视野，对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相结合的领域也要持续加大投入。还要看到，下半年随着中央和地方“十五五”规划及国家级专项规划所确定的重大项目陆续开工建设，整体投资形势也有望逐步改善。
第四，对宏观政策力度如何把握。这是市场机构最关心的问题，近年来甚至演绎出一种“经济面临困难是因为政策力度不够”的观点。如果简单把政策效果和“X万亿”“X%”挂钩，认为“放水”就能解决经济中的所有问题，那就未免把宏观调控想得过于容易了。“钟才文”说得比较直白：“相比于部分经济体依靠高债务、高赤字刺激经济，我国没有走过度依赖政策强刺激的路子，总量政策保持积极有为，结构政策‘点穴’发力，避免形成政策‘依赖症’”。当然，增量政策也会有，该出的时候一定会出，但要“务实管用”。“钟才文”提到，上半年全国国库日均库款规模创同期新高，反映出财政可用资金较多。因此，“宏观政策工具箱充足，逆周期调节空间依然较大“的说法是有底气的，对此不用怀疑。
第五，经济运行中的风险是否可控。化风险一定会带来收缩效应，需要付出一些经济增长代价，“钟才文”也论述了这一点。目前经济运行中主要面临地方政府债务、房地产市场、中小金融机构“三大风险”，从各自情况看，“钟才文”认为风险隐患“正在有序化解收敛”，其依据是新房和二手房交易总量转降为增、融资平台数量持续压减、地方高风险中小金融机构数量下降等。在处置风险上的审慎态度，守住了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用短期成本换取了长期的稳定发展。下一步，可以有三条路径来逐步化解这“三大风险”：化解地方债务风险，主要通过实施好一揽子化债方案；稳定房地产市场，主要通过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加强金融风险防控，主要通过地方中小金融机构改革化险、减量提质。同时也要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进一步健全中长期资金入市机制，提升资本市场的韧性和信心。
第六，中国是否挤占了其他国家的机会。“十五五”规划纲要在篇章结构上作出的一个重大调整是，对外开放篇的顺序前移，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标志着不管外界如何变化，“十五五”时期中国将坚定不移深化对外开放。7月30日的政治局会议新闻稿有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即“拓展国际经贸互利合作空间”和“促进贸易平衡发展”，这都是对一些质疑中国声音的直接回应。“钟才文”的第二篇文章瞄准这个主题，用数据和外界评价说话，阐述了中国对全球增长、全球产业链稳定、全球科技创新、全球出口、各国民生福祉等的贡献，让“中国冲击2.0”“中国挤压论”等言论不攻自破。我们发展经济从来都不是只为了“独乐乐”，也会努力去促进“众乐乐”，这是由刻在民族骨子里的基因决定的。
把握下一步工作的要点
四篇“钟才文”的最后一篇是关于下半年经济工作部署的。推敲字句时，可以明显感到，其中不少话应该就是7月30日会议的“原文”，是把工作部署具体呈现出来，信息量是巨大的。其中有几句可以格外关注：
一是“适应不同群体消费需求扩大优质供给”。这是7月30日会议出现的一个新提法，是消费领域工作思路的重大创新。一方面，是从领域看，“钟才文”认为“我国一些领域商品消费已经基本达峰或进入平台期”，因此要“积极培育壮大新兴消费”。另一方面，是从消费主体结构看，既要为工薪阶层创造好消费场景，也要为其他各类收入群体提供好消费场景。具体的工作着力点，在不久前发布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已有详细部署，各方可以多观察在服务消费方面还有哪些潜力可挖。
二是“撬动更多民间投资”。“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了109 项重大工程，“六张网”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综合性工程。针对民间投资下滑的问题，要精准定位其症结所在，通过构建常态化的参与保障机制，提升面向社会资本的项目落地转化率。据悉，有关部门正在抓紧制定“完善民营企业参与国家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的相关改革文件，有望在下半年出台。这一时间节点与“十五五”重大工程的推进实施高度契合，将为民营企业提供一份清晰透明的“国家项目清单”。要调动各地政府积极性，努力在提高项目质量、引导投资预期上下功夫，以良性的投融资机制撬动更多民间投资。
三是“既要强化先进算力供给，也要避免‘一哄而上’”。围绕人工智能领域的建设发展，各方高度关注，其中算力供给尤为重要。我们要看到，一方面，国产算力底层短板依然明显，面向国际前沿的追赶压力较大，需要持续加大投资建设力度；另一方面，部分地区脱离本地产业基础与技术能力，盲目上马一些项目，出现算力空置率偏高、同质化竞争加剧的苗头。因此，在工作中要注意把握分类导向，既要加快国家枢纽算力设施集群建设，支持有条件地区根据低时延场景需求适度发展算力；也要统筹算力布局，使算力发展与芯片产能相匹配、与技术突破迭代节奏同频；同时要立体式拓宽人工智能在产业链条的应用，使之成为新质生产力落地的真实推动力，这样才能在全球竞争中牢牢把握主动权。
四是“营造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钟才文”在阐述这部分任务时，用了“直面矛盾”这样鲜明的词语，意味着这一块的改革力度将会很大。统一大市场立法已经是一个确定事件，今年会制定实施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相信许多监管规定会纳入法规范畴，具有更强的法律约束性。“钟才文”特别强调，规范地方招商引资和企业竞争行为，“既要有负面清单，也要有正面清单”，也就是“能做”与“不能做”之间的界限将更加清晰。对整治“内卷式”竞争，中央是非常认真的，特别是一些直接面向消费者和中小微商户的领域，如果长期低价无序竞争下去，会损害中国经济的肌理。如果有些方面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阳奉阴违”，或者在应对监管上搞一些“招式创新”，那么相信监管层也绝不会手软，是一定会重拳出击的。
信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只有解决问题才能增强信心。四篇“钟才文”有着非常明确的问题导向，在解释经济工作中蕴含着解决问题的思路和路径。读懂“钟才文”，就是读懂了中国宏观经济治理的内在逻辑。中国经济的前景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经济的前景也是大家生活的前景。唉声叹气、一味抱怨无助于经济增长，大家都多干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共同努力推动中国经济越来越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作者：董煜 清华大学中国发展规划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副会长
（“三里河”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