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潭头（C弯）挑战赛上，广州荔湾海中联队龙舟队勇夺冠军。赛后热闹的饭桌上，有一位龙舟手特别安静。他叫梁志荣，是一名听障人士，加微信时，“大力水手”这个名字引起了记者的兴趣。队友说，梁志荣以前是“游泳冠军”、臂力过人，是龙船上的“超级人肉发动机”。
扒龙船要团队协作，光有力气可不够。他听得清鼓点吗？能配合划桨的节奏吗？为何要从游泳运动员转型为龙舟手？带着这些疑问，今年龙船季，记者走近梁志荣的生活。
听不见说不了 他还是成了“大力水手”
端午将近，广州荔湾龙溪大沙村民，荔湾海中联队龙舟队、顺德乐从大力培龙舟队队员梁志荣忙碌了起来：上午在家休息或去游泳，下午驱车前往顺德乐从沙良河的大力培龙舟队训练基地，训练结束后匆匆赶回村里接两个孩子放学，将孩子送到课后托管班，再前往荔湾大沙河海中联队龙舟训练基地夜训。
梁志荣（左一）在顺德乐从沙良河上训练。
梁志荣长着一张显小的娃娃脸，皮肤略黑，身形中等，爱笑，笑起来眼尾起褶，每天都穿着龙舟队的T恤。1983年中秋节，他出生在龙溪村大沙村一个小康家庭，是家中长子。可他长到四岁，还不会听，也不会说话。父母带着他四处求医，待到人工耳蜗技术发展起来的时候，梁志荣已十五六岁了，被医生宣告“错过最佳时机，太迟了”。
梁志荣拿着心爱的龙舟模型。
龙舟是一项团体运动，少则几人，多则数十人，需要队员跟着鼓点保持挥桨节奏。梁志荣是怎样做到的？“鼓声比较有冲击力，船的空间小，距离近就能听到。”梁志荣用手语回答。在团队里，梁志荣有自己的沟通之道。队友阿津和阿兴都说，志荣阳光、开朗，能借助手势、唇语和手机打字，和他们顺利交流。
回想3年前见到梁志荣的场景，大力培龙舟队总教练陈培良说，一开始，他还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发现，这个年轻人很拼命，单人成绩能在二十多人中排到第三、第四名。海中联队教练黄焯明对他赞赏有加：“他做了这么久的运动员，反应能力和对细节的把握能力都比普通队员强。在‘五人龙’比赛中，我们甚至会让他扒头位，将整条船的节奏带起来。我们会做一些手势，比如起航桡就做一个‘530’的手势，表示‘五桨三停’，他都能懂。”
在家人眼中，梁志荣对龙舟的喜欢到了极致。二妹小燕笑着说：“哥哥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把其他龙舟队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出神。”妻子琪琪说：“志荣每天都会在家里健身，哑铃、弹簧杆、加重版船桨……轮着进行力量训练。”
其实，这份热爱在梁志荣年幼时便埋下了种子。龙溪村是典型的龙舟村。梁志荣小时候的家正对着河涌龙船窦，端午将近时，他能在家门口看到起龙，到了农历五月初五，扒龙船的父亲会带着他上船。从2012年起，已进入广东省残疾人游泳队的梁志荣会在训练之余，经常去扒龙舟。2019年退役后，朋友喊他去扒龙舟，就算是大冷天，他也照去不误。
在珠三角的龙舟圈里，职业龙舟手常年训练，并没有酬劳，端午节前后则密集参加比赛，以名次换奖金。这阵子，梁志荣参加了广州市龙舟锦标赛、第一届“龙洲杯”番禺石楼镇龙舟精英挑战赛以及位于江西九江的“庐山杯”长江经济带龙舟邀请赛等，拿下了好几个冠军，他还将参与更多省内外赛事。
曾征战多届省残运会 还当过广州亚运会火炬手
成为龙舟手之前，梁志荣是广东省残疾人游泳运动员的优秀代表。
“哥哥申报2010年广州亚运会火炬手的简历是我帮他做的，他的获奖经历，一页A4纸都写不完。”从小和哥哥感情很好的小燕说。
在小燕看来，先天失聪是“命运给哥哥关上的门”，但也给他打开了很多扇窗——“我哥小学和我一起上普通学校，成绩不差，画画得好，还会跳舞。”不过，梁志荣最擅长的是游泳。“水乡儿女都有好水性，游泳是无师自通。”小燕说。
后来，梁志荣和同样先天失聪的大妹到了聋哑学校上学，并在那里被发掘了天赋，经常一同代表当时的芳村区参加游泳比赛。2002年，梁志荣的大妹在市残运会游泳比赛中表现亮眼，广东省残疾人游泳队有意招她入队。可父母放心不下，便询问能否把梁志荣带上，好让兄妹俩有个照应。就这样，兄妹双双进入省残疾人游泳队。很快，梁志荣的游泳潜能显现了出来，从2003年起开始密集参加比赛。2007年至2009年，他还入选国家残疾人游泳队，在北京参加集训。
泳道上的梁志荣闪闪发光。他先后代表广州征战多届省残运会，取得了优异成绩，个别赛事还打破广东省保持多年的纪录，在全国残运会、全国残疾人游泳锦标赛、夏季听障奥运会等赛事中，他的表现也很亮眼。2019年残特奥会上，“老将”梁志荣交出了参与项目个人第四、团体第三的成绩单。赛后，他正式退役。
此外，梁志荣还是2010年广州亚运会火炬手，这个荣誉是对他运动生涯的最好肯定。
退役后，梁志荣依然会定期到游泳馆游泳。
遵从最纯粹的热爱 要坚持到“扒不动为止”
从小，全家人对两个先天失聪的孩子格外照顾。
小燕回忆，学游泳的时候，年少的哥哥和姐姐坚持不下来，父母就会给他们买零食，鼓励他们继续努力。后来兄妹二人学有所成，外出比赛，父母经常会坐火车硬座，去现场观赛。有时，父母不方便跟随，也会在家看直播。遇上兄妹拿了重点赛事的冠军，父亲一高兴，就会摆上几围酒席，宴请亲朋。
2019年，刚退役的梁志荣家里接连迎来变故。那一年，梁志荣的岳父突发心梗，他承担起照顾的责任。2021年，他的父亲又被诊断出患有多系统萎缩症，2023年5月后身体状况直线下滑，需要家人照护。两位老人先后离世后，志荣才有了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密集的训练中。
当职业运动员的光环褪去，梁志荣继续着与水的不解之缘。他将运动员生涯练就的臂力、腰力、背肌力量，投入到本就喜欢的龙舟运动中。
梁志荣的双手磨出了老茧。
扒龙舟前，他习惯热身，候赛时，他会在喧嚣中睡着，他也没有寻常龙舟手的腰痛伤病，只是手上结满了茧。妻子琪琪说，以前在游泳队，志荣每天要游够20公里，强度非常大，尽管如此，扒龙舟也算不上轻松，不仅被日晒雨淋，还考验爆发力，志荣的“冷白皮”也被晒黑了。
从全家托举的游泳冠军，到父母离世、独立养家的中年龙舟手，志荣在职业转型的同时，也面临着人生阶段的转变。
“早上送孩子上学，下午接孩子放学，中间穿插训练。”志荣说，村里的自建房租金可以贴补家用，但龙舟比赛的奖金收入并不算稳定。去年，志荣参加叠滘的比赛夺冠，赛后拿着一堆赞助商的蚝油、豉油送给亲戚，至今仍是家中趣谈。
尽管如此，梁志荣仍遵从内心最纯粹的热爱，选择成为一名职业龙舟手。他说，大多数情况下有信心拿到前八名，如果名次不如预期，也不会失落。“扒龙船是为了身体健康，也收获了一帮好兄弟和很多快乐。”
当记者问志荣“扒龙船要扒到多少岁”时，他笃定地回答，扒到六十岁，直到扒不动为止。
在无声的世界里，他的回答是最有力的回响。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吴多、何钻莹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陈忧子、陈钧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