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网讯 专访室里,坐在记者对面的袁士翔,比想象中更安静。这位49岁的神经外科主任,说话语速不快,声音不高,只有在聊到手术细节时,双手才会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他是广州市第十二人民医院外科副主任、神经外科主任,主任医师,中共党员。因为“鸭翅练习法”,他被央视等多家媒体报道,人们叫他“鸭翅医生”。
医师节前夕,记者与他在专访室里聊了聊那些深夜的鸭翅、随时响起的电话,以及一个神经外科医生二十七年如一日的坚守。
“这不是负担,是乐趣”
记者:袁主任,大家都叫您“鸭翅医生”。每天下班后在显微镜下练缝合,这种外人看来有些“孤独”甚至“偏执”的习惯,带给您的究竟是什么?
袁士翔:神经外科手术对显微操作的要求非常高。很多细节,不经过常年的打磨,不可能在手术台上运用自如。我是看到国外有这样一种训练方法,拿火鸡翅里的小血管做显微缝合,就想照着做。开始就觉得效果好,后来越来越有兴趣。现在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一种乐趣,不是负担。
在袁士翔的办公室里,那台训练显微镜就摆在办公桌旁,触手可及。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显微缝合器械。家里还有一台,休息日就在家练。鸭翅是他自己买来的,“菜市场就有,便宜,血管大小和人的脑血管接近。”
外行人看的是热闹,内行人看的是门道。在神经外科领域,一台颅内外血管搭桥手术,需要在放大十几倍的视野下缝合直径约1毫米的血管,每一针的间距、力度、角度都有讲究。手抖一下,血管内膜可能撕裂;线拉紧一点,血管可能狭窄。没有台下的千锤百炼,就不可能有台上的游刃有余。
“一条腿已经跨到鬼门关那边了”
记者:您24小时开机、随叫随到,几乎做了医院所有的大手术。这么多年,有没有因为一个急诊电话,而错过了家人某个重要时刻?
袁士翔:这个还是有赖家里人的支持。毕竟是治病救人。我们脑外科的病人,如果到了要急诊手术的地步,经常已经是脑疝了,可以说一条腿已经跨到鬼门关那一边了,一定是争分夺秒。所以不论家里有什么事,我们都得保证随叫随到。家里人也非常支持,毕竟是救人一命的事情。
广州市第十二人民医院神经外科规模不大,人员不多,但急诊量大。袁士翔的手机,二十多年来几乎从未真正关机。深夜、节假日、春节团圆饭,只要电话一响,他就得走。
他几乎完成了所在医院全部的三、四级手术和抢救。那些瞳孔散大、呼吸微弱的濒危患者,很多人在他手下重新睁开了眼睛。
“脑疝”两个字,对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医学术语。但在神经外科医生眼里,这意味着颅内压力已经高到将脑组织挤压移位,生命进入倒计时。从接到电话到打开颅骨,每一分钟都是和死神抢人。
“这种喜悦,无可替代”
记者:当您把这样一个人拉回来,看到他康复、出院、回归生活——那一刻,您觉得那些深夜的鸭翅、那些错过的时间,值得吗?
袁士翔:每一台做得很漂亮的手术,我们开车下班回家,或者做完手术回家,都是一种非常的愉悦。这种喜悦是其他任何奖励所不能代替的。通过自己的操作,让病人得到救治,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这种喜悦我觉得是无可替代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重复了两次“无可替代”。
在采访中,袁士翔很少主动提起荣誉。他更愿意聊技术、聊病人、聊科室的发展。问到“最幸福的时刻”,他没有说获奖,说的是手术后开车回家路上的心情。那种从死亡边缘把人拉回来之后的踏实和愉悦,是任何奖状都装不下的。
“花两百万才能做的手术,我用一个简单装置解决了”
如果故事只停留在“技术精湛”,那袁士翔不过是一个优秀的手术匠。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
急诊脑出血微创穿刺引流,有一个核心难题——怎么精准定位血肿。传统做法依赖昂贵的神经导航系统或手术机器人,动辄一两百万元。很多基层医院买不起,患者就只能转院,耽误黄金救治时间。
袁士翔自己设计制作了一台血肿定位穿刺仪,获得了专利。“原理简单,定位精确,以最低的代价解决了大问题。”他说,这个装置已使用了十余年,科里医生都能快速掌握。
他还自费购置了3D打印机,为每一位患者制作个性化的穿刺导板,应用于三叉神经痛的治疗。“以前做这种手术,医生要穿铅衣防护,很辛苦。现在有了导板,10分钟就能完成,准确性和速度都大幅提高。”
从发明血肿定位穿刺仪到引入3D打印,袁士翔的出发点始终只有一个:让患者以更小的代价、更快的速度、更安全的方式得到治疗。
开辟新赛道:94%的患者来自广州以外
神经外科常规病种发病率低,广州地区大医院多,竞争激烈。袁士翔没有守着传统业务等病人,而是带领团队开辟了一条新赛道——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的外科治疗。
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是糖尿病最常见的慢性并发症之一,患者常出现下肢麻木、疼痛、感觉异常,严重的可导致足部溃疡甚至截肢。袁士翔在广东省内率先开展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的神经减压手术,引入显微镜和神经内镜,实现手术的微创化和精细化,并探索引入神经调控手段,形成了覆盖全病程的个体化阶梯式手术矩阵。
效果是显著的。如今,他的患者来源覆盖全国十多个省份,约94%来自广州市以外。一个位于广州的市级医院科室,硬是在这个细分领域做出了全国影响力,打出了自己的品牌。
“广东医疗资源丰富,但常规病种竞争激烈。与其挤在同一条赛道上,不如沉下心来,把别人做得少、但患者真正需要的领域做深做透。”袁士翔说。
医师节:一个可能被电话打断的日子
记者:8月19日,对您来说可能仍然是随时被急诊电话打断的一天。但如果有那么一刻安静下来,您想对自己说什么?
袁士翔:永不满足,不断进步。这就是我对自己的一种期望。祝各位同道医师节快乐。
采访接近尾声,他的手机就放在专访室的桌上。屏幕不时亮起,他扫一眼,没有接。访谈结束后,他起身道别,步伐很快。
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急诊的召唤。但我们知道,无论是不是,他都会去。
记者手记
走出专访室,广州的夜色已经深了。袁士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在8·19这个属于全体医师的日子到来之际,我们把这篇专访送给所有像袁士翔一样的医者。
你们看到的,是手术台上的从容不迫;看不见的,是无数个深夜的鸭翅与孤灯。
你们听到的,是“手术很成功”的平静告知;听不见的,是开车回家路上,那颗心脏因喜悦而轻轻颤抖的声音。
谢谢你们,把最深的孤独,熬成了最亮的光。
祝所有医者,医师节快乐。
(图、文/李晓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