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广东山区小城的命运，因跨境电商而改变，迅速发展出一个超20亿元的特色支柱产业。
五年前，罗兰妹还坐在佛山的服装生产车间里做管理。在老东家的支持下，罗兰妹返回家乡怀集县开起了服装加工厂，专门为跨境电商平台生产服装。
如今，她在怀集县的连麦、中洲、泰来三个镇各开了一家小厂，月产一万多件成衣。这些衣服从肇庆的山村出发，两天后将出现在广州、佛山的仓库，再通过跨境电商平台卖到世界各地。“与年营收百万元相比，我觉得最关键是让五十余名姐妹实现了在家门口就业。”
（肇庆怀集的服装加工厂。赵晓晨摄）
怀集县一度有超过30万人外出务工，跨境电商带动服装加工产业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就业机会。据当地统计，怀集县以家庭作坊为主的生产网络，改变了此前许多家庭“老人空巢、儿童留守”的现状，带动1.5万人在家门口就业，全县留守儿童数量直接下降64.9%。
广东小镇与全球时尚同频
在怀集县中洲镇，张形连的宝悦服装厂已走过近十年。2014年，面对年幼的子女，她和无数乡村母亲一样，陷入外出务工与陪伴孩子成长的两难境地。2016年，依靠佛山老东家提供的几台旧缝纫机，她的家庭小作坊开了工。
如今，她的工厂有六十多名员工，以临时女工为主，实行非常灵活的弹性管理模式。工人上班时间不固定，实行按件计酬，农忙时节，家里种了花生、玉米的，放下活就去田里，周末和假期则要照料孩子。
“蔬菜不用愁，家里种了。买点肉、买点药，日常开销就够了。”一位在宝悦服装厂上班的女工说，“在照顾家庭的同时，自己也能靠在家门口打工攒下些存款。”
在张形连的鼓励下，好友也创办了“童心制衣厂”，带动十几名妇女就业。像这样的“裂变”，在怀集的乡镇不断发生。
目前，冷坑镇分布着约230家服装加工点，提供岗位超4000个；朗照村集中引进15家工厂，村民人均年收入跃升至3.6万元以上；梁村镇的注册主体与家庭加工点合计带动就业约2800人。
怀集曾是典型的劳务输出大县，户籍人口超百万，常住人口仅有78万，有超30万人常年在外。而如今，家门口的服装产业吸纳了1.5万人就业，其中5000多名是返乡妇女，留守儿童数量因而下降64.9%。
这场变化背后，清晰可见珠三角服装产业链的梯度转移。本世纪初，广佛的服装工厂曾是吸纳周边城市肇庆、清远等地劳动力的主力军。随着珠三角成本上升、产业升级，缝纫、锁边等劳动密集型工序开始外溢。靠近珠三角、兼具成本与效率优势的县域，成为了产业转移的优先项。
广佛等地的服装企业开始将部分设备和订单“下沉”到工人的家乡，委托熟悉生产流程的返乡管理人员就地组织生产。这既盘活了当地的劳动力，也分散了集中生产的风险，构建起更具韧性的供应链。
肇庆市怀集县一下子踩中了风口。这里距广佛仅两小时车程，又临近广西等劳务输出大省，尤其是随着交通和物流网络的完善，怀集承接了珠三角溢出的服装产业。一家企业负责人提到，在怀集经营制衣厂的综合成本比其他城市低20%至25%，工人相对好招。
历经多年打磨，怀集县逐步构建起“核心园区+镇村车间+微型作坊”三级联动产业体系，形成了高效的“1小时供应链圈”。位于广佛肇经济合作区的核心园区，负责技术含量较高的精深加工与总装；乡镇的卫星厂承接大批量的基础订单；村里的微型车间，则利用闲置房屋，灵活处理钉扣、锁边等简易工序。
地处偏僻山区县的广东乡镇，开始与全球时尚同频：订单来了，可以迅速拆解、分散到不同层级的加工点同步生产，在不影响效率的前提下，人工成本还低。
（肇庆怀集的服装产业吸纳超过5000名返乡妇女就业。赵晓晨摄）
正是这种弹性，让怀集既能接住传统大单，也能适应服装行业新兴的“小单快反”生产模式。2020年底，怀集县登记的服装制衣商家仅344家，而截至目前，全县服装经营主体已超过1000家，产值突破20亿元。
“1小时供应链圈”改变县域生态
去年年底，梁途在怀集创办的柏恒服饰，成为某跨境电商的一级供应商。这意味着，他的工厂能直接接到全球订单。
六年前，梁途还在佛山做药材生意，一次回乡，他看到村里妇女为日薪三四十元的零工奔波，决心在家乡做点什么。从几台机器起步，他的工厂如今已在县城和乡镇设了18个生产点，带动约400人就业。
较早从番禺搬厂回乡的黎洪华，也在今年初成为了该平台的一级供应商。“这让很多本地同行看到了希望。”他说，“我们不用再经过广州、佛山的贸易商，在怀集也能直接对话全球市场。”
为什么跨境电商巨头会看好怀集？答案是“小单快反”模式的高度匹配。禧悦服饰有限公司的工厂负责人介绍，跨境电商平台的“小单快反”模式，要求供应商做到首单70至100件，根据销售情况快速返单，爆款可连续返单数年。
“目前我们公司自有工厂日均产能约1.5万件，旺季时下单量会达到日均2万件以上，这时候我们可以把订单外包给合作的怀集本地加工厂。”该负责人说。
这种高频次、小批量的节奏，传统大工厂很难适应；但在怀集，通过将订单层层拆解到卫星工厂和微型车间，企业能够利用碎片化劳动力和低成本优势，实现快速响应。跨境电商织起了一个覆盖全县19个乡镇的“1小时供应链圈”，实现了订单集中落地、工序分散生产、成品统一出海。
2020年，肇庆高新区获批国家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以此为契机，肇庆市建成大旺跨境电商国际货站。该货站距白云机场仅40分钟车程，提供7×24小时预约通关服务，将口岸功能延伸至企业“家门口”。
这一布局吸引了大批电商平台在试验区内建设大型物流仓库，在周边布局供应链，也吸引了越来越多从事服装加工的怀集人纷纷返乡投资。
据了解，怀集今年以来新增了51家制衣厂，跨境电商一级供应商从原来的3家增长到11家，其中4家从外地迁入。另有布料、辅料供应商及数码印花厂等企业到当地考察。
“今年根本不愁订单，愁的是熟练工人。”怀集县服装协会会长蒋为权分析，受国际局势影响，原本流向越南、印度的一些订单回流到广东，但熟练工的短缺已经成为制约产业进一步扩大的主要瓶颈。
“早上送完孩子8点上班，11点半就得赶去学校；下午1点半再来，5点多又要离开。你说一天能有多少时间踩机器？”张形连坦言，这里的工人多为需要兼顾家庭的妇女，生产时间碎片化，使得接大单、急单压力很大。
如何将流动性较高的临时工培养为稳定的熟练工，是产业迈向下一阶段的关键。与此同时，大部分工厂仍处于纯代工环节，利润微薄，抗风险能力弱。
2025年底，怀集县服装协会开始系统性地整合行业，推动家庭小作坊搬入标准厂房，助力企业设备升级。面对“有单无人”的困境，协会将技能培训作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
蒋为权介绍，协会已与人社部门、职业培训学校、妇联对接，计划今年培训3000名以上熟练工，培训对象覆盖返乡但缺乏技能的劳动者、具备劳动能力的残障人士、留守妇女及希望灵活就业的群体。“目标是让生手变熟手，熟手变高手，带动整体产业从承接低端订单，逐步向中高端制造升级。”蒋为权说。
在他看来，尽管目前大多数服装品牌的设计与研发中心仍集中在广佛地区，但产业的集聚与成熟正改变着生态。随着技术工人通过培训不断成长、成熟工厂数量增加、订单来源日益多元化，怀集服装产业自身的发展，已经开始形成对人才与资本的吸引力。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怀集县的故事，更映射出珠三角供应链大重组带来的新机会：当核心城市向研发和品牌升级时，制造环节在“1小时供应链圈”找到了新的土壤，实现了成本与效率的平衡。未来，一定会有更多县域快速崛起。
记者丨赵晓晨
